李素把刘备给的材料全部仔细看过之后，心中对于刘备提的两个主要问题，都已经有了成算。最新地址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 Sba@gmail.ㄈòМ 获取

第一个问题，是“是否应该给曹机会把改革命令贯彻下去”，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曹的变法已经造成既定事实的，刘备朝廷将来要不要承认、承认哪些”。

理清思路的李素，开始给刘备一一解答：

“陛下，臣以为，曹所行的这些关于均田禁卖的法令，固然会被史书评为政。但对于解决光武至桓灵一百多年来积攒的土地兼并积弊，还是有好处的。

朝廷重定天下，必然要面临一个变少、重新均田地的过程，希望增加自耕农，减少豪强庄园。

所以曹所为，固然是在为他自己积攒战争潜力，但长远来说，对陛下也有好处。以曹之能，他就算改革成功了，能吃几年红利？一年还是两年？再往后，还不都是与他无关了。”

李素对历朝历代的土地政策还是有所了解的，在他看来，从汉朝到唐朝初期，其实土地制度都一个样，无非是授田的保障力度和征税比例略有不同。

说到底，都属于“给定一个每理论占地面积额度，然后按这个额度的一定比例收税”，不管一个实际上占有多少田，都是按照理论田算税负。

占田也好，均田也好，甚至是后来曰本学去的“班田”也好，都不过是对这种行政统治方式的重新平衡。

穷土地实在太少了，就想办法重新清丈田亩、把新开荒的田地或者因为战死了原主的无主之地，重新分配一下。

曹这次的事儿，实际上跟占田均田没有本质区别。无非历史上的占田均田靠的是大规模、常年战，进一步减少，可分发的无主地太多，所以不用啃硬骨。

这个自然阈值，大约是以“华夏境内总数少于两千万”为限吧。

历史上三国末期官面账户才七八百万，算上全部隐户估计也就一千五六百万。南北朝时五胡华成批成批地互相屠戮，北方十室九空，压力就更小了。

所以整个南北朝，北方都不用打土豪分田地，直接分无主之地都够种了。

现在的况，无非是曹袁刘之间的战还没持续那么久，锐减还没那么严重，总还三千万呢，可不得巧立名目打一部分土豪。

这都是历史的蝴蝶效应带来的额外麻烦，但也不得不解决——毕竟多出来的都是活生生的命，总要想办法给他们指条生路。

曹脏活解决一半。刘备这边早年靠租庸调改革的时候、打击那些拿庄园抵押加杠杆的商，司法拍卖分田解决掉另一半，很公平。

无非曹用的手法更粗，刘备的手法有李素打磨，显得文明得多。效果却是殊途同归。

刘备听了李素的分析，当然也承认“任由曹改革，从结果来说是赚的”，只是这个大义名分和面子上有点抹不过去。

毕竟李素这一年来都在教他“平定天下已经稳了，现在要注重的是不脏手地平定天下，让后世记载今统一进程的史书经得起推敲”。

刘备便补充问道：“既然朝廷声声要讲究诚信统一，这要是利用了曹的恶法，未免有点……”

刘备说着说着，没好意思把最后的评价说出。李素也静静等待了好久，不敢擅自话，确认刘备没有下文了，他才接：

“陛下哪有利用曹的恶法，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朝廷把相关法条律令扎稳了，一切行事按咱自己的节奏，自然能以不变应万变。”

刘备：“比如？”

李素：“陛下刚才第二个问题不是还问，曹那边变法之后，造成的卖地买地世家豪强土地被褫夺，咱要不要追认。

臣以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做好土地易的立法。之前大汉律法只重刑名，不重民商。

如今大汉奖励工商，号召钻研技巧，也该逐步形成工商领域的明确法典了。要想跟立刑名之律一样完善，短期内是做不到的。

但是以朝议结论、圣裁批准形成旨意的方式，颁布一些单行的商律条款，短期内还是做得到的。这次，就可以我们自己立法，把土地权利、易相关条款，形成常法。

从此以后，朝廷明文规定，凡是民间田地买卖、变更、开荒新占无主之地，都要到官府登记备案，郡县两级造册，最终汇总到州布政使那儿，才受法律保护……”

刘备听到这儿，也是有些惊讶于立法尺度之大，忍不住直接打断了李素：“贤弟这是让官府不承认一切没有买卖登记变更的土地么？

那岂不是说只要有买了田，却没在官府登记，就算他买田无效？这田不算是他的？这招也太狠了吧，虽然不如曹现在的一刀切不许买卖、有买卖就没收狠，但也非同小可了，朕怕会引起反弹。”

李素：“暂时可以不用立得那么狠。比如，朝廷租庸调输法征税时，都是按照每个百姓壮丁占有一百汉亩田地来算计税额的。

那么，只要一个百姓的田少于一百汉亩，他就可以不用到官府登记，只要私买卖的契约完整，遇到纠纷时拿出所有契约对照无误，官府就直接保护他们。

这样一来，这个新法条就只影响那些‘拥有田地超过每一百汉亩’以上的地主，不影响绝大多数的穷了。至少九成百姓可以不登记，不需要新法，也大大降低地方民政官和布政使、朝廷民部的工作量。

另外，朝廷说的一切大额土地易强制备案、登记地块权属，也不代表不登记就没有地权。

只能说不登记的话，朝廷在审理土地归属有纠纷的案子时，不会再保护拥有买卖契约或者未登记地契者的利益，然后把纠纷田地籍没官一半，另一半分给双方争讼——

这个，其实跟武帝时鼓励商揭发同行隐匿财产，则将抄家所得一半奖励给告密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只不过朝廷这个新法力度没那么狠，同时只影响田地庄园这些不动产，不影响金银钱帛。田地庄园本来就比较难隐匿，朝廷集中打击这一点的话，而且坚持为之，应该是经得住史书考验的。”

说白了，李素是要趁着这次曹也对关东的卖地世家豪强下狠手的契机，在关西正朔朝廷这边也差不多力度地堵一手防御立法。

虽然肯定会激起反抗，但天下没得选择，因为天下就剩两家了，没别的地方可以逃可以投奔。

曹那边立法更狠，是直接抢的，刘备这儿好歹只是升级到“买田不登记就不承认你的买”，并没有导致世家豪强的直接损失，所以相比下来还是投靠刘备更赚。

而刘备一旦把这个“不动产强制登记”制度推行下去，将来远期会形成什么下场，世家豪强肯定是看得懂的：

到时候，他们再想隐藏瞒报占据的土地面积，就很难了，要是再推而广之，将来刘备控制彻查地方上藏匿隐户、逃亡这些黑户，也会变得越来越难。

刘备要的不是直接短期内多拿钱多收税，他要的是国家对全国和土地状况的更细掌握。

而这种更细的基层报掌握，能够起到什么样的远期作用，李素是最明白的——假以时，或许是几十年之后，全国土地登记造册完善了，那不就能直接“履亩而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