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也突然就走到了。虽然整件事完全出于意外，但这个坑毕竟还是自己挖的，程宗扬不免有些歉然。

程宗扬与他碰了一杯，“是我对不住你。”

“与你何？”东方曼倩道：“无非是造化弄。”

“东方兄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倒是有。”东方曼倩一本正经地说道：“接下来我准备做几件事：首先是游历天下，然后再用几年时间迹天涯，最后赚点钱，好四海为家。”

东方曼倩显然是决心已定，又恢复了一贯的恢谐。程宗扬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道：“有兴趣经商吗？”

东方曼倩笑道：“给你当手下吗？”

跟聪明说话果然不能兜圈子，程宗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看出来了？”

“那次跟你闲谈，我便看你不是朝堂中。”

“朝堂中什么样？”

“当然是心无旁鹜，一门心思去当官。”

“那好吧，”程宗扬不再隐瞒，“我手上有一家商会，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东方兄可愿帮我？”

东方曼倩笑着摇了摇。

“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程宗扬道：“你不会是歧视商吧？”

“我是不想坑你。”东方曼倩坦然道：“我若奉你为主，对我们两个皆非好事。”

“为什么？”

“世间文士、豪杰，无不奔走于权贵门下，奉之为主公，以生死相许。我东方曼倩不才，自束发以来，便指心立誓——今生今世只有一个主公，”他指了指自己的胸，“那就是我自己。”

程宗扬遗憾之余，也生出一丝敬意。东方曼倩虽然只是一个殿前执戟，却是自己在六朝见过最 自由的 一个，没有任何能驾驭他，也没有任何能够束缚他。

东方曼倩去意已决，程宗扬不再劝阻，举杯道：“今便当为你践行，此行一路顺风！”

两酒到杯，将一坛酒喝得净净。

临别时，程宗扬道：“若是东方兄还想 大隐于朝，不妨往宋国一行。至少宋国没有外戚政。”

“有劳程兄费心。”东方曼倩洒然一笑，就那么单衣佩剑，孑然一身，径直出了上津门，也不回地离开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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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远处的鼓楼传来鼓声，各处坊市都开始关闭坊门，鼓声停歇，便是宵禁开始的时刻。

程宗扬站在店铺前，微微叹了气，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

店铺的伙计已经收拾好铺面，过来向东家告辞。程宗扬打发他离开，正要走，忽然看到楼上亮起一点烛光。

那烛光起初极淡，接着越来越亮，就像有在楼上召唤自己一样。

程宗扬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回到楼上，只见席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相貌平平的中年。

她用一根银簪拨了拨烛芯，淡淡道：“他是天子刚刚擢拔的侍诏，正前程似锦，怎么会被你说动，远走他乡？”

程宗扬刚才的酒意几乎都变成了冷汗，天知道胡夫什么时候来的，听她的气，似乎已经听了不短时候。他迅速 回忆了一下，除了最开始隐晦地提到友通期以外，自己和东方曼倩的谈并没有泄漏什么。在旁听来，顶多是自己在招揽东方曼倩，而且还没有成功。至于最后去宋国，胡早已知道自己在宋国有关系，倒也不怕她知道。

程宗扬冷静下来，“天子什么样，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是个聪明，眼看有沉船之险，难道还要给天子殉葬吗？”

听到“殉葬”二字，胡夫手一抖，银簪落在烛上，一缕烛泪直淌下来。她抬起，目光猛然变得锐利，连那张平凡的面孔也显得夺目起来。

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天子，春秋鼎盛。”

“这不是我说的。”程宗扬眼也不眨地说道：“刚才那位东方曼倩是个少见的奇才。他占了一卦，觉得风不对，才想另投门路。”

胡夫看了他半晌，然后冷冷道：“这种事，不要说。”

“我当然不会说。况且他说的，我也不怎么信。”程宗扬坐下来，“夫光临敝处，有什么吩咐？”

胡夫一手捏着蜡上的烛泪，良久说道：“这些天洛都来了许多外。你转告苏姊姊，让她多当心。”

“什么外？”

“你告诉她，她自然会知道。”

我要知道那妖在哪儿就好了。程宗扬脸上不露声色，只随道：“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上午去见金车骑的事。”

胡夫道：“蔡敬仲带你去见金蜜镝，是太后点过的。金车骑在朝中威望素重，即便不能与他好，也尽量不可与他为敌。”

胡夫说着站起身，“娘娘与苏夫多年未见，若是可以，还请苏夫早京。”

胡夫走下楼梯，随即消失不见。

程宗扬盯着那支蜡烛看了片刻，然后一吹灭，扯过一条白绫将蜡烛包裹起来，收进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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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市的鼓声一共一百零八记，持续了将近两刻钟。最后一声鼓声停止，坊市关门落锁，街上行断绝。渐渐的，暮色 降临，整座城市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某户家的犬吠，打了宁静的 夜色。

程宗扬站在自己租住的小屋窗前，望着下面的街巷。如果换作通商里和治觞里，此时正是宾客喧闹的时候，外面坊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车马云集。但这处里坊紧邻金市，住户多是来京中讨生活的外乡，夜后连点灯的都不多，整座里坊都沉浸在黑暗中，街巷都仿佛被废弃一般。

程宗扬不由想起远走他乡的东方曼倩。他说走就走，连家都不回，手边一件行李都没带，就那么一一剑独走天涯，无论 仕途俸禄，还是财富地位，都被他视为浮云。如此洒脱，让程宗扬佩服之余，甚至生出一丝羡慕。

程宗扬扪心自问，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那么洒脱，自己只是个来到六朝不到两年的 过客，身上的羁绊却比东方曼倩这样土生土长的六朝更多，别说抛开一切转身就走，连忙里偷闲都不可能。甚至昨天小紫派传话，让自己去上清观一趟，自己一整天都没能抽出半点时间来。

程宗扬点了炷香，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这炷香烧完红玉还不来，自己就去上清观。

一支香堪堪烧了一半，巷多了两个身影。两都披着斗篷，但能看出斗篷下婀娜的身姿，隐约是一主一仆两名子。前面的主戴着面纱，双手拉着斗篷，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坑。后面的侍肘上系着一只包裹，双手扶着主的手臂，略略落后半步，跟在主身后亦步亦趋。

程宗扬点了一盏油灯，放到 窗。两抬起，后面的侍嫣然一笑，将主扶得更紧了。

忽然暗处蹿出一个黑影，恶狼般朝包裹抓去。主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去，那侍略一斜肩，一脚蹬在那黑影膝上，将他踢得跌倒在地。

这处里坊员混杂，颇有些昼伏夜出为非作歹的匪类。两遇上的，正是夜间出来抢掠行的蝥贼。那一把没有抢中，反而被踢了一脚，不由恼羞成怒，他爬起身来，从腰间拔出短刀，挥舞着朝两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