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杨洪也根本没有想到,整整二十万的大军,连护送太上皇突围都做不到。
事实上,如果是他来指挥,首先肯定不会扎营土木,就算扎营了,在发现也先合围的第一时间,绝对是不惜代价的突围。
而不是守着二十万大军,却空守两
,等待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救援。
如果说被围首
,大军就倾尽全力突围,纵然会有所损失,但是保存主力,护送太上皇到达宣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可谁能想到,太上皇连这点魄力都没有,硬生生的将二十万大军,断送在了土木堡。
他做出的决断,完全符合当时的实际形势,就连朝廷,都挑不出任何的错误,因为不仅是他,换了谁坐在宣府总兵的位置上,也不可能预料的到,二十万大军,竟然连突围都做不到。
该愧疚的,不是他杨洪,而是王振,是宠信王振的太上皇!
杨洪脸色平静,
盔上的红缨随风而动,右手按剑,目光不闪不避,正对上太上皇,仿佛在说。
他,有何愧?
虎老威犹在,老将煞气浓。
纵然只是平静而立,但是杨洪身上
薄而出的气势,依然让
胆寒。
朱祁镇没想到,杨洪竟然能这么理直气壮,甚至敢于反过来暗暗的嘲讽于他,心中气急,但是终究没说什么。
眼下,不是再起冲突的时候……
于是,他大步向前,来到祭台下站定,紧随而来的群臣,按照官阶高低,分列其后,肃然而立。
随行官军,同样列阵在祭坛四周,神色崇敬。
大乐起,朱祁镇拾阶而上,一步步的走上圆形的祭台,在早已经摆好的大乐前站定。
与此同时,于谦和杨洪文武分列,紧随其后,各自在朱祁镇的两侧后方站定。
祭台之上,舒良早已经早一步在旁侍立,待朱祁镇站定,便拿出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祭文,展开读道。
“哀维景泰元年九月十
,太上皇帝亲至土木,祭战死官军曰:古有大兵,天子宝器,血战沙场,死不旋踵,去年秋,丑虏傲虐,背恩负义,拘我信使,率众犯边,有窃神器之意。”
“朕不得已,亲率六军,往问其罪,军行土木,王振弄权,虏贼肆虐,围朕于土木,令我大军几近覆灭,惟我将士奋勇杀敌,悍不畏死,马革裹尸,埋骨黄沙,实乃社稷国士矣。”
“朕今既归,再临土木,思之国士,哀痛欲绝,肝肠断绝,血泪沾巾。哀号祭奠,悲痛难陈。黄泉有觉,来品来尝。”
“呜呼哀哉!英魂归来,尚飨!”
北风烈烈,军旗当风,将舒良洪亮的声音,卷至九天之上。
早有侍者将备好的檀香递到朱祁镇的手里。
随即,朱祁镇持香三拜,将点燃的檀香,
进了香炉之中,然后从舒良手中拿过祭文,放在旁边的蜡烛上点燃,用力往天上一扔。
整篇祭文随风而逝,以期能达英灵所在。
这个过程,简单,但是肃穆!
无数旁边的官军将士,望着那篇随风而逝的祭文,眼中不由泛起点点泪光。
其实,作为普普通通的士兵,他们所求的并不多。
只要自己的牺牲,没有白白
费,能够被自己保卫的国家,被自己保护的
认可,就足够了!
一阵扑通扑通的声音响起,无数的官军将士纷纷自发跪倒在地,一遍遍的重复着。
“呜呼哀哉!英魂归来,尚飨!”
起初杂
,其后整齐,起初微弱,之后声势震天,回
不息。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所有
都用尽了最大的力量,随着炉中檀香燃尽,声音方止,所有
都已经泪流满面。
朱祁镇就这么站在祭台上,一言不发的盯着那檀香一点点的燃尽,看着香烟扶摇直上,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檀香燃尽,声势渐止!
于是,朱祁镇转过身,望着神色复杂的于谦,淡然开
道。
“祭礼已毕,朕有一事,需于少保传信回京!”
于谦到底是于谦,只一瞬间,就从刚刚的
绪之中摆脱出来,拱手道。
“太上皇请吩咐。”
在仕途混迹多年,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于谦,有事
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朱祁镇脸上浮起一丝哀痛之意,道。
“劳烦于少保代朕转告圣母,皇帝,京师诸大臣,朕以不明,宠信王振,好战无道,一意北征,遭天之罚,险令社稷有失,宗庙殆危,二十万官军,数百位文武大臣,埋骨土木,此皆朕之罪孽。”
“思之念之,痛彻心扉,有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期,玷宗庙,辱国体,实无颜面,再回京师宗庙所在,今朝廷有主,社稷有君,大政安稳,万民皆安。”
“朕自感罪孽
重,请皇帝贤弟降旨,布告天下,废去朕之帝号,令朕归于凤阳祖陵,终身不出,以期赎罪,即
起,朕驻跸宣府候诏,天子圣旨到
,朕即起行。”
什……什么?
在场所有的
,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一样。
就连于谦,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早就预感到,太上皇要做些什么,但是没想到,这一次,太上皇竟做的这么决绝。
这话能接吗?
当然不能!
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请皇帝贤弟降旨,布告天下,废去帝号,令朕归于凤阳祖陵,终身不出,以期赎罪……”
还是那句话,于国,他是太上皇帝,于家,他是兄长。
休说是下诏将他的帝号废去,囚于凤阳,便是
常有所不敬,也会被
诟病。
普天之下,没有
有这个权力!
至少,明面上不行,有些事
,可以做,但说出来,摆到台面上,就是错。
太上皇这么做,乃诛心之举!
天子一旦真的“降旨”,便是目无尊卑上下,便是不孝不悌,便是僭越篡逆。
因此,只短短的一瞬间,于谦便跪倒在地,道。
“太上皇恕罪,此诏,臣不敢奉!”
然而,朱祁镇却似乎下定了决心,摆手道。
“奉诏与否,随你。”
“总之,自即
起,朕便在宣府行宫之中,若见不到圣旨到达,朕不会再迈出行宫一步!”
说罢,朱祁镇不给任何
说话的机会,迈步走下祭台,径直上了马车,离开了土木堡,留下了一地神色各异的文武官员。
此时此刻,所有
都意识到,朝堂之上,即将有一场巨大的风
,正在缓缓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