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位十七年，勤政办公，不不眠，当政十七年，宫中无营建，吃穿不讲究。

崇祯感宰相不作为，十七年换了五十多个首辅，堂堂宰相如白菜般廉价，最后死于社稷时罪己诏里写的是，然皆诸臣误朕。

现在天子对林延道，你不能当第二个张居正！

大雨落下，打在石阶上，打在甬道的石砖上，打在汉白玉石桥上。

天地之间响彻的是浩瀚的雨声。

林延额上汗滴落下，这一个月里，他前思后想，他承认自己对功名的渴望。

所以今上殿，他先向天子认个错。

换句话说，他今天来是想好好说，根本不愿有丝毫开罪天子，先平平稳稳地回翰林院再说。

当然林延现在可以假装答允，先混过这一关！

但林延想起薛国观的例子，觉得说了最严重，就是哪里来哪里回去，但不说搞不好将来没命。

天子缓缓道：“林卿，不少大臣都在朕面前称赞你，说你似当年的张太岳，但朕绝不容许本朝再有第二个张太岳。林卿，君臣之间，难道只有白首相知犹按剑？不可善始善终，成就一段佳话？”

说到这里，天子长长叹息了一声。

风雨打在殿前的长廊上，君臣间一阵静默。

林延眉心一抖，双拳是握得越来越紧。

天子见林延从目光犹疑而至坚定，就如同当初他上谏一般，此必有惊之语。

这时林延抬起，方才色已是退去，重新恢复至以往平和的样子。

林延道：“启禀陛下，臣不会作张江陵，但若陛下恩准，臣愿为王荆川！”

林延之言心平气和，但天子却好似从无声处听到了惊雷。

殿外雷霆已止，雨势已衰，骤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但有一力量，是急风骤雨也不能动摇的。

天子看了一眼殿外的风雨，默然半响后看向林延：“林卿，你说要学王安石？你的意思是，朕要如宋宗？”

林延道：“陛下，张江陵与王荆州最大不同，就是张江陵擅权而临于君上，而王荆州则是君臣一心。”

天子哼了一声，手指着殿外道：“可王安石之变法却是失败了！林卿大言不惭，自以为比王安石如何？”

林延道：“当年王荆州知鄞时，略行新法，邑称便，即哓哓然曰，我宰天下有余。时评之，不知四海非一邑之小，执政非长吏之任也。而臣任归德令时，上书陛下三年内大治，实为大言不惭，此臣不如王荆川之处。”

天子差一点失笑，林延这话听起来好像很谦虚，其实自负的紧。

“还有一事，臣更不如王荆川。自古以来，上下同心者事无不成，王荆州知遇宗，致位宰相方能有所作为，否则纵为宰相何用？而董江都辞官在家，武帝犹咨以国事，以经义定为国策，此在臣看来又更胜王荆川一筹了。”

董仲舒曾任过江都国相，所称董江都。

林延举董仲舒的例子，等于变相回答了天子的话，与政治主张的实现比起来，宰相次之！

天子听了林延之言，色缓和道：“卿真是骨鲠之臣，朕知道你一直希望有所作为，但卿以为是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是才，但朕以为擅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方是才。这一点林卿要多学学你的老师申先生才是！”

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指的是唐朝两位贤相，姚崇擅应变，与宋璟擅守文。

姚崇当初当宰相前，曾上书唐玄宗十件事，说你若是不答允这十件事，那么这个宰相我不。

林延当然知道这个典故，但他反而借此规劝道：“陛下，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

，士子称其伟，开元时山东蝗灾，百姓不敢捕杀，官员言，杀虫太多，有伤天和。唯独姚崇道，楚惠王吞蛭而顽疾痊愈，孙叔敖杀两蛇而福泽无穷，遂蝗灾除灭。”

“姚崇有为，宋璟守成，玄宗并用姚，宋而成开元盛世。可见世未必不能守成，治世未必不能救时。

天子听了点了点。

林延正色道：“玄宗纠中、睿之，政紊于内，而外无藩镇分裂之患，约己任贤，而陛下在位十而有三，在外文臣武将用命，在内无权宦外戚之政，又挟辽东，西南之边功，除旧更张，革故鼎新，正当时也，若因因相陈，抱残守缺，则辜负朝野上下的期望。”

“这一番话乃肺腑之言，臣恳请陛下成就中兴基业，以馈天下兆民，万世子孙！”

此刻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武英殿的石阶上。

天子居宫中，这样的话却是很久没听说过。

林延的话，足以令任何一位想有所作为的皇帝的动心。

天子负手踱步，陷了沉思，一名太监内请求传膳，却被天子赶了回去。

半天之后，天子突然站定脚步，盯着林延厉色道：“内无权宦外戚政！好个内无权宦外戚政！外戚，哼，所以当初你冒死上疏，就是意在潞王，武清侯，太后，最后让朕独掌乾坤，这就是你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