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烃闻言道：“兴办义学之事，为师以为你没有错。”

“我生平只收过你一个弟子，你非我的族亲，又是寒门出身，除非家父，族里不少都劝我不将你收门下。”

“但为师见你第一眼起，即知你是读书之才，有志于科举，但心底急功近利，此非读书之道。我不忍荒废良才，当时辞官在家又有空闲，故而才教你读书。”

林延道：“老师的恩德，学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林烃摇道：“我只是说个例子罢了。延你家贫贫寒，非名门之后，若不得门路，如何与林泉，叶向高他们相争。茫茫海中，你我相逢是一段缘法，那么其他呢？其他怀有才华之呢？”

“兴办义学，就是让天下百姓知道，读书明礼，非富家子弟独有。科举做官，非官宦家之门。不怕吃馒，怕的是从晓事起，就知自己一辈子只能吃馒。”

“王荆公曾道，世之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读书也是如此，去不去在于志向，但我等所为在于开一条路。让想走这条路的知道有没有钱，何等出身都不是难处，读书只在于天资，只在于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我等读书与常道何为仁？过桥后，再助过桥，这就是仁。仁者，而已！”

林延闻言不由受触动，当下道：“多谢老师，学生记住了。”

林延受触动，一旁堂下的袁可立，陶望龄听到林烃与林延的对话，不胜佩服。

也只有林烃这样的业师，才能教出如林延这等的学生来。

林延安顿林烃后，然后即是回到书房。

方才林烃的一番话令他思绪不能平静，想到武英殿里天子的见疑，自己官职任命迟迟未下，他有很多话堆积在心底，不吐不快。

林延看到书房里的笔墨，心有所动，当下磨起墨来。

亲自动手磨墨，帮他平和了心。

但见墨已化开，林延取过一支笔来，抬看了一眼庭院中景色，然后在纸张上运笔如飞。

屈指算来，林延已是许久没写过文章了，今却文思如泉。

文章的名字很简单，十年树木，百年树。

这一句话取自管子。

一生下来，争的就是分吃的权利。

最初时，身体最强壮之垄断一切，但有长矛弓箭之后，从此弱者敢不从命。

后来一个变成了一群。法家治世，以兵革杀伐，以严刑峻法为文，文字只要以刑法政命之名存在即可，但有一等却不肯，他们饱读诗书，以先贤之言为规，读书授徒，不受王化，故而韩非子云&039;儒以文法&039;。

而到了今，国家之贼，已成了这些世代簪缨，颂诗书之。他们身有功名，免税避法，复一穷奢极欲，讲着&039;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039;的道理，觉得得来一切理所当然。

大多数百姓们目不识丁，自己又能听谁之言，辨何是非？谁又能替他们讲道理？

正如有了长矛弓箭，方能对抗匹夫之勇。

义办义学不是让更多的老百姓成为读书，更是让每个老百姓都是读书而已。

如此读书还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延一篇文章，若用白话翻译，大概就是上述的意思。

文章一气呵成写完，区区数百字，用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林延写文章，从不修稿，笔停则文成！

吹墨迹林延携卷走至大堂，林烃与众学生们都在。

众学生们正向林烃请教学问。

林延将文章递给林烃道：“许久没有请老师指点文章了，今学生偶得一文，请老师指点。”

林延此言一出，众都是吃惊。林延当官以后，已经是许久不写文章了，这一次竟重笔墨。

林烃笑了笑，当下将林延的文章读了一遍。

林烃看完后，弹纸笑道：“此文可以为心声。”

众学生们听了不由翘首以待，众争相传阅，三五凑在一起读文。

袁氏三兄弟，杨道宾本因林延的前程而忐忑，但今读过这篇文章后，都是震撼不已，所谓醍醐灌顶也不过如此。

袁宗道不由仰天道：“我以往埋首穷经，今方知不过一书虫而已。”

袁宏道道：“读书不能思辨，白读而已。”

袁中道道：“不读书是愚，我等为了读书而读书也是愚。”

杨道宾斥道：“说了这么多，还不是要读书考功名。”

杨道宾话中如此，但手中看到文章看到时，心底震撼无二：“王阳明当年云，读书是为了成圣贤，但若是老百姓都能读书，那么不是皆可能成为圣贤吗？”

“普及义学之意，大概就是如此了，林宗海此心还真是够大的。”

杨道宾这几本来有离去之意，但看了林延的文章，却为以往见识浅薄而后悔，又暗自庆幸没有作出决定。

袁宏道出声：“学功先生，请允我以文刊印，让读书都能知晓。”

林延皱眉没有立即答允。

其余学生都是道：“先生，今朝堂上不少都攻讦义学之事，此文一出绝对可以堵住这些宵小之，也挽回了海青天的清名。”

“是啊，若是继续让这些攻讦下去，海刚峰非辞官不可。”

林延闻言终于点点道：“好吧。”

得林延答允，袁宏道大喜，当下揣文而去。

袁宏道先回到房中，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印章，在林延的文章上首盖印，然后珍而重之的收好，自顾道：“这等绝世之文，为传家之宝倒是次之，重要的是，可以激励袁家后读书之不易。”

“尔等于课堂消磨之光，乃一代一代之争取而来，感不珍惜吗？没错，就是这样的话，拿来教育子孙。”

于是袁宏道将文章又读了一遍背诵之后，将林延原稿藏好，自己重新写了一篇带走。

但袁宏道却忘了自己并非过目不忘，自己背诵的文章里，与原文相较错了一个字，后刊发出来后，引起争议，成为后世文坛上个一桩公案。

直到最后原稿现世，这才结束争议，但这篇&039;十年树木，百年树&039;之文，早以成为学校拿之&039;全文背诵&039;的文章，一代一代之已是无法改了。

于是经过三袁，杨道宾，以及林延的众门生的传扬。

不过数林延的文章，立即传遍京师，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当初林延尚是举时，名声不显，一篇漕弊论，尚且名动京华。

今天林延已成为了林三元，天下读书都传颂他的文章。这一篇&039;十年树木，百年树&039;的文章一出，顿时读书争相读之。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一树一获者，谷也；一树十获者，木也；一树百获者，也。

有读到此时，但觉纸上之声，振聋发聩。对于这段管子的原文，有了新的认识。

……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利在一时不谋也，利在万世必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