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圣上看得比曹王重，前年山东之战也是因为那些缘故仆散揆才没能放得开。

仆散揆一惊凝噎，许久都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瞪着他，那境，太像被万箭一瞬贯体内，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对视久矣，战狼都没让步，仆散揆大彻大悟，却泪湿了前襟：“这，这是王爷说的？”尽管战狼有时候可以自作主张悖逆王爷，但这种对圣上的不在乎，仆散揆其实在封寒、龙镜湖等的中也听到。

“兴亡社稷，家国山河，本来就不全在圣上个。”战狼不置可否，“仆散揆你何必迂腐？热血男儿，不拼搏沙场，难道要做他完颜璟一个的护卫队？”

“好，那我就不论圣上，只论大局！王爷从来都知道大金两面受敌，他若执意与南宋血拼，还如何守北面蒙古？！为灭林阡倾尽全力，而舍铁木真于不顾？！”仆散揆不经意也提高了嗓音。

“临喜，伐宋灭宋，难道不是你的理想？南宋覆灭就在眼前，过后再去收拾北疆……”

“当真有这么容易覆灭？信不信，林阡虽死，其志犹存？！”山东之战结束时他和完颜永琏曾有过共识，蒙古和南宋的两个年轻领袖是大金的隐患，要趁他们互不知晓，先行除去重急一方。但当他意识到他们都很难消除时，他愿意改正错误、对理想折中。

“到底是谁固执？形势一片大好，再加一分力南宋便灭亡，你偏就是不肯相信。”战狼气愤不已，想过仆散揆会阻止，却没想过摆明理据了他还是反对。

“如今的大好，是因为你们绞尽脑汁总算杀死了林阡。但多少以他作象征之，会继承其遗志釜沉舟？兴许你会说那是宋军回光返照，但圣上承担的风险必然最大，那么多异士若是想不开直接向圣上复仇，我大金军政都会被搅得凌不堪，生生便宜北疆……”

“又是圣上。”战狼不屑，没兴趣听后面，“完颜璟那龌龊小，委实就该被林阡打得肝脑涂地。”

“是啊，如此一来，你曹王便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仆散揆见他对完颜璟毫无亏欠之意，底线再度被触，怒坐起身，将他斥退，划清界限，泾渭分明，“段炼你这无耻小，给我滚回西线去问你曹王——圣上发过毒誓，若有背盟南征，忠臣叛尽，强将死绝。如今恐怕将遇天谴，我愿承担那‘强将死’，不知你曹王是否怕死才‘忠臣叛’？！”

“王爷也是瞎了眼，才将你这样的当作背后相托。”战狼也气不打一处来，一言不合转就走，代表王爷与他断义。

他也不知他昏厥了多久，再醒来时，战狼早已不在营帐，太医们里里外外焦烂额地忙碌，明明很浓厚的药味他却越来越难闻到。

“驸马，喝药！”随军仆红肿着眼给他喂药，他以前是喝不下，今却不想喝了。

他以前还会问，怎么你们把张从正那位医调走了调哪儿去了，可今也不想问了。

仆散家族世代忠良，视清名比命更重，家训便是忠报国，几十年来，他总想着完颜永琏能和他一起匡扶大金，不计较个得失，是个与他理想最接近的同道中。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完颜永琏也在逐渐变化，现实注定了那个已经渐行渐远变成“曹王”，在完颜璟才刚四十岁、强敌环伺的此刻还在想着谋权篡位——

会宁香林山上的事他只是听了个大概，曹王如果不是忽然吐血，会否当时就已经谋逆？当时没叛，后不忿，全都体现在了战狼眉眼。诚然圣上有错，可不过只是任了一次罢了。仆散揆最担心的，不是曹王像各方指证那样贪污受贿功高盖主，而是“曹王会否轻信胡沙虎对先帝的抹黑”，从曹王府为了诓骗凤箫吟不惜把圣上架在火上烤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曹王他真的已经开始对圣上复仇——战狼对林阡可以自作主张，对圣上必须经过王爷首肯！

“王爷……您就是临喜的主公啊，可是您，怎能……”鬼殊途之前，想不到还要分道扬镳！？战狼此番到来，就是对他施压，仆散揆你既然不支持曹王夺权，那你便再也不配当曹王的背后相托了！

“驸马，驸马！不能不吃药啊！大夫说心态是唯一的转圜，请您，请您务必保重身体！”仆急急扑前来看，手忙脚的样子，像极了数十年前的陇陕，一个才卖身不久对花园里的杂活还不甚熟稔的小花。

美如花隔云端。他虽是来找曹王论势的，却在园外看得痴了，到乡翻似烂柯大概就是那样的意思。

其实身材有点矮，五官倒是很致，打扮一下可能算绝代佳，一见钟绝对是因为那天阳光很好，他刚好路过，望见它流离在花架子上。

“咦，你是何？”那小花虽是初学，却聪明伶俐，很快掌握，发现他时转来问。

“噢……姑娘，请问，去曹王府的路，怎么走？在下初来乍到，姑娘带路可好。”他回过来，轻摘一朵酴醾，唇边露出一抹笑意，就由你，带我去找当年的曹王吧……

“张从正在何处？！”帐外宣徽使疯了一样亲自找，当初，也正是这位飞扬跋扈的李妃兄长，率领一众太医和军医把张从正挤走了。

而今四处寻，一番飞狗跳。

张从正一直在官兵中治疗瘟疫，偶尔听得一两个说起圣上的毒誓，他们都担忧仆散揆和大金国命不久矣，张从正身为大夫当然对此嗤之以鼻：“驴鬼也！所谓天命，不可迷信！”

正对他们推荐《内经》、《伤寒论》，忽然听得有气急败坏冲到还没站定的宣徽使身后：

“不好了大！驸马他！他！！”

开禧三年二月廿二，金军总帅仆散揆病卒于下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