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和黛玉做这门生意的第十个年，对于来说，这已经算是要进职业生涯的末期了。

客的稀少是正常的，收减少也是正常的。

而他们仍然需要填饱肚子。

还有，需要给宝玉买点心和酒。

所以，在收不够的况下，就只能先停了避妊汤。

毕竟，做这门生意的并没有那么容易怀孕，即便怀孕也暂时不影响做生意。

然而谁也没想到，宝钗这么快就怀孕了。

很快，她的肚子便抑制不住地涨大起来，而客们大多数并不喜欢一个孕，于是客越来越少，收也越发微薄。

而他们既然没钱买避妊汤，自然也就没钱买落胎丸。

三个月前，他们被迫从暂时栖身的大杂院里搬了出来。

而胡同里的那处大院早在两年前他们就已经住不起了。

这几年来他们搬了好几次家。

三天前，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家——一处庙。

那处庙原本荒废已久，但现在两个和尚要发愿重塑金身，还有一众居士和善要重修庙宇，所以，他们不能再住在那里了。

这时贾宝玉身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扭过去，看见身边的那张席子上，林黛玉睁开了眼睛，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了。

此时的她脸色苍白，发散，身上盖着一条肮脏的被，即使是在满是垃圾的桥下，即使身上盖着被子穿着衣服，也仍然遮挡不住从她身上，确切说是从她部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

她溃烂的部无时无刻不在渗出污浊的粘，流满了她的整个下身。

原本他们是不至于这么快落到这步田地的，然而几乎是和宝钗怀孕的同时，林黛玉生了病。

起初是下身痒，怎么洗也不管用，接着便是刺痛，红肿，便是流脓，发臭。

很快就没有客愿意光顾她了。

她只能帮着宝钗给客吞，收一点点小钱。

然而随着她身上臭气越来越重，很快连愿意让她吞的都没有了。

宝钗曾给她抓了两付药，服药之后稍微有了好转，但药实在太贵了，那是宝钗饿着肚子省出来了，黛玉知道之后再也不肯服药，宝钗只好作罢，而她的病也随之迅速恶化。

在得病之后的第四个月，林黛玉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需要贾宝玉扶着她，然后叉开着腿，像骑马一样慢慢挪动。

再往后，连这样挪动也挪不了了。

贾宝玉只得当了几件衣服，买了一辆独车，每次搬家的时候，让黛玉坐在车上，被宝玉推着走，而他们的家当则由宝钗背着，好在，他们的家当也并不多。

两天前，也就是他们从庙里出来的第二天，三再也无处容身，只得暂且在这清河桥桥里避风，当晚，黛玉发起了高烧，躺在席子上时昏时醒，不住地说着胡话。

宝钗趁着夜色在周围拉了几个客，换了几个铜板，买了两碗粥，但黛玉一也吃不下去。

宝钗只得和宝玉分着喝了。

今天又下起了大雪，街上一个行也没有，整整一天只有那流汉愿意用酒，来换取和当年的薛家大小姐逍遥一刻。

林黛玉就在这时候醒了。

「宝玉」她气息微弱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妹妹，我在」贾宝玉凑过去，拉住林黛玉的一只小手，「可好些了么？」林黛玉点点，挤出一丝笑容，道：「身子松快多了，下面也不疼了，想是快好了」贾宝玉道：「这便好，等妹妹好了，咱们还搬回院子里住，这外面可太冷了」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酒壶来，道：「妹妹可要喝水么？这里有酒」林黛玉摇摇：「不用了。

我不渴，宝玉，我眼下想听西厢，你给我读一读西厢可好？」贾宝玉的书已经卖光了，但那之前，西厢他是常读的，许多内容他早已记住，于是他点点：「我这就读给你听，妹妹，你听着」他背起西厢中的一段词来：今宵欢庆，软弱莺莺、可曾惯经？你索款款轻轻，灯下鸳颈。

端详可憎，好煞也无净。

俺那里有落红满地胭脂冷，休孤负了良辰美景。

夫遣妾莫消停，请先生勿得推称。

俺那里准备着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

乐奏合欢令，有凤箫象板，锦瑟鸾笙。

……风声呼啸，贾宝玉的声音被盖过，时断时续。

但他仍旧坚持着念诵下去。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竟然这么好，能够把整段整段，整场整场，整卷整卷的戏文都背下来，念着念着，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当他和黛玉在花前偎在一起共读西厢的景，浮现出贾府、大观园、怡红院，浮现出秦钟、袭、晴雯、金钏……耳边的风雪和刺骨的严寒都消失了，而他彷佛又重新回到了温暖的阳光下，和那诗与酒的世界当中。

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忘记了一切。

直到薛宝钗过来弯下腰叫了他几声，贾宝玉才回到现实。

他停了下来，看看周围，风雪依然一阵紧似一阵，而那流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

「林妹妹怎么样了？」薛宝钗问道，她下身围着麻袋片，在寒风中有些发抖。

「刚才醒了，她说好多了，你看」贾宝玉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林黛玉的手，他看看林黛玉，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刚才让我给她读西厢，可能是听着听着睡着了」薛宝钗小心翼翼地来到林黛玉身边跪下去，伸手摸了摸林黛玉的额，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在林黛玉的鼻下探了探，许久，才抬起来：「二爷，林妹妹走了」「走……了？」「嗯，走了。

身子都凉了」贾宝玉低下，林黛玉的小手还在他手中握着，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只手已经凉了，他感觉得到，冰凉。

良久，他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他眼睑下滑落出来，随即被风吹散。

隐隐约约地，他似乎听到有在说话，不知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二爷，别难过，这是命……」「林妹妹不在了，咱俩相依为命，您可不能有事啊……」「等我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先凑合一晚，明儿个再……」「宝玉，我把这一世眼泪都还你了……」声音忽远忽近，缥缥缈缈，如梦如幻，如风如尘。

又过了许久许久，贾宝玉才又睁开眼睛。

在他眼前，一切都消失了：林黛玉、薛宝钗、流汉、清河桥、金陵城、风雪与饥寒、痛苦与泪水……一切都无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混沌，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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