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伏龙无义酒！刘伶那厮酿得好货，已三百年没尝过啦！」

老伸手抓着霍醉胳膊将她拉在身边：「小崽儿，你可知，三百年前老鬼我

与几位老兄弟在南疆行侠仗义，被围困在芒施十万大山，杀了五天五夜那叫一个

血流漂橹，生生打退了南蛮妖族三千妖兵！我们老哥几个坐在那尸山血海之上，

刘伶那厮便请我们喝了这伏龙无义酒，当真天下绝酿！」

霍醉笑着连连点：「知道知道，讲过啦。」

老眉一竖：「真讲过？」

「讲过八百多回啦。」

老一将杯中残酒闷进肚，从石台翻下地来：「今天老鬼高兴！来！再教

你一套打架的！」

他也不理宁尘站在旁边，大步径直走出门去。霍醉看了宁尘一眼，连忙跟上。

她刚一迈出府，老已经一拳带风「呼」地扫了过来。霍醉鹞子翻身跃至

武场当中，与上前来的老激斗在一处。

宁尘站在门，远远看着两白袖翻舞，犹如玉鹤斗白雕，劲气四散飞，

震得整座峰顶微微摇晃。他不徒手格之法，却也能识出面前两腾挪攻防之

术乃是天下罕有的妙招，一时间不禁看得神。

但见二斗酣处，霍醉立掌成刀作挥砍之势，连打带削劈去老肩膀。老

身子如烂泥般往下一矮，滚贴在地往霍醉双脚去踹。霍醉就势起跳，翻身上天全

力一掌裹挟真气直轰下来。

只听老中喝道：「拳刚！掌弘！指！」，竖起两根手指直迎了上去。

老所运真气也不过压在金丹期，一指戳去却势若竹，如虹指力猛涨三

尺，直刺霍醉眉心。

霍醉连忙变招挥拳去打，却已被老欺身架，一连三指点去霍醉双臂大。

霍醉将双臂舞得宛若鹤翼团空，将指力尽数化解，看得宁尘眼花缭。

老招式用老，但已借机拱霍醉身前。他提指上戳，霍醉推掌前拍，一老

一少在刹那间收气停劲。老双指距霍醉下颌还有两寸，霍醉的手掌却已按在了

老胸。

宁尘还当是霍醉赢了，在旁边喝了一声好。但看霍醉面色却也没有半分喜悦。

老收手大笑：「小崽儿！功夫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啦！」

霍醉垂手叹道：「还不是被老鬼戳到了脑袋。」

宁尘这才明白，老已收了先前劲出的指力，不然待霍醉拍掌而至时，指

上的锐气早已贯脑而。

老伸手捏捏霍醉肩膀：「小崽儿，你有这身本事，老鬼便放心了。哎，还

有酒吗？」

霍醉还沉浸在刚才手中若有所思，只提起翠玉竹筒递在老手里。老打

开竹筒，也不在乎身段，盘腿往地上随便一坐，拿鼻子细细嗅那竹筒中酒香。

霍醉瞥他一眼：「老鬼，怎么光闻不喝啊，我给你弄了整一坛呢。」

老将那竹筒捧在腿弯中间，笑道：「不喝啦，再喝便是费。」未等霍醉

搭茬，又听他轻声唱到：「三界尊，十方佛，不及瓮中煦酒浊……」

一句唱完，他脑袋一垂，像是醉了过去。

霍醉蹲下身，伸手又去摇他：「师父？师父？」

宁尘察觉有异，连忙奔到霍醉身旁。只见老面色微醺，嘴角挂笑，已然坐

化仙逝再无声息，

「这、这……」宁尘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醉缓缓舒出一气，轻轻抚摸着老发，静静道：「师父十年前最后一

次突境界失败，延寿无望，已在此静候命数多时。他六百一十九岁寿终正寝，

可喜可贺。」

宁尘心中恍然：「你筹钱去买伏龙无义酒，是为了结他临终心愿……」

霍醉只呆呆望着老，轻轻为他整理衣襟：「师父一辈子逍遥自在了无牵挂，

没有什么心愿。我只是从小听他讲那酒如何香醇，听说这次拍卖会有卖，便想弄

来哄他高兴一场……本来他这般定，还能多延几年寿，没想到却叫这壶酒勾了

起来，把残寿耗尽了。」

「枯坐如木雕，再活十年又是如何？他能再饮旧酒，和徒尽兴走一场拳脚，

多大的福分呐。」

霍醉嘴角微翘，点道：「说得没错。」

孩将府中数坛残酒堆砌于老身边，宁尘帮她捧来柴枝在旁，升起一把

熊熊烈火，焚化了老遗蜕。

「要立个碑吗？」宁尘站在霍醉身旁，一起望着那燃腾着的赤红火焰。

「不用。」霍醉抄手站在火焰之前，朗声说道，「老鬼活的潇洒走的脆，

一生没受过约束，叫他化作飞灰自去世间游，再好不过。」

待那焰烧尽已是夜。火灭道消，月明星稀，山风呼啸而过，将演武场上

的木屑烟尘渐渐都吹散了。

霍醉拎着翠玉竹筒慢悠悠走去外间，在崖边一条石凳上坐了。宁尘忍不住叹

气，也跟去坐到了她身边。

霍醉打开竹筒，那伏龙无义酒老自始至终只喝了一杯，如今一斗酒也

没少几分。霍醉嗅了嗅酒香，脸颊立时蒙了一层酒红，可见酒之烈。她抬手狠

狠灌了一大，肩膀一个哆嗦，中嘶了一声。

孩抬手将竹筒递在宁尘面前，宁尘也不造作，取来便喝。那酒嗅着一杀

伐之气，竹筒边又有霍醉唇香萦绕，一喉燥如岩浆柔若清泉，截然不同两种

触感旋着淌下去，激起腹中千层热血。

「霍醉，我有一事没有想明白。」宁尘借着酒劲儿发话了。

「嗯？」

「先前何子霖被捉，等我们逃脱之后再一起回去相救，不是胜算更大？你为

何非要只身犯险？有元婴在附近，你该知道自己被擒的可能不小。」

宁尘多少有些没话找话，只望拿别的事消消霍醉心悲意。

「擒便擒了，我却不能舍让霖姐儿一个。」

「不觉得有点傻吗？」

「你是男，你不懂的。哪怕落万劫不复，只要身边能有一陪着，便没

有那么怕了。霖姐儿知道我在，她就能咬着牙扛过去。」

霍醉不是无谋，她只是义字当先，遇事奋不顾身。宁尘似是品出了些意思，

却也不能全然明了。于他而言，绸缪未雨才能办得成事，逞一时之激却不是

都能理会得。

「十三，你怕死吗？」霍醉望着山下云海，只见月光下白绵翻波，幽冷清净。

「为何有此一问？」

「都说飞升飞升，这大陆修士万年来何止上亿，长生者不过五，芸芸众生

终究难逃一死。师父活了整整六百年……我想不出六百年是怎样的光景，可到

来依旧化作枯骨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