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形，她却半点不嫌，一咬下去，腮帮子登时鼓得老高。一面嚼，她一面还

把剩下半边递到柳巧巧床前，含含糊糊道：「姨姨也吃。」

「她这会子吃不得。」云璟伸手拦住，「你自吃便是。」

阿荪点点，把递出去的火烧又缩回来，坐在矮杌子上吃得香甜。

「我倒不是听你的闲事。」云璟瞥了眼床上的柳巧巧，又把声音压低，

「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欠债结仇，引摸到这里，先遭殃的不是

你一个。你今叫打成这般，回来时可曾有跟梢？」

这一问正中要害。侯三把凉水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色略略收起，仔细回想

来路，才道：「俺自县署后巷出来，先穿府后街，绕过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

坐一条摆渡小船，过河后在太平桥一带转了两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来。若

真有跟，除非会飞檐走壁，不然早叫俺瞧见了。」

云璟不作声，只盯着他。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揉揉眉，却擦到了左眼，疼得眉毛跳，终于叹

道：「罢了，瞒你也是白瞒，横竖这事与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系。今儿一早，

俺本往通四海赌坊寻黄白手，想把腊月的食钱结。那厮先还笑嘻嘻，说只要俺

陪他押两手，赢了便把旧账勾去，输了另算。俺前几赢了他好几手，今天这厮

又来，那真是蛇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俺便故意先输两小注，等他上了钩，再

把余钱一发押了小。」

云璟听到此处，眼角微微一挑：「开了几？」

「一二三，六点小。」侯三说起赌局，青肿脸上不禁又泛出几分得意，「黄

白手当时那张脸，啧，像叫拿鞋底糊过似的。他原想借机把俺欠债坐实，谁知

一局反输了一两七钱，桌边又有七八个赌客看着，不好当场赖账，只得把银子推

来。俺见好就收，揣钱便走，不曾多押半注。」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长进。」

「休拿这气训俺。」侯三将脚踩住云璟鞋面，脚尖儿着力旋了两旋，「俺

才出赌坊后门，拐进县署东边那条窄巷，就叫黄白手堵住了。他没带许多，只

领了两个青手，其中有个叫何歪嘴的，平里跟那个王疤子不对付。」

云璟眼神蓦地一沉。他记得那个姓王的泼皮，左脸上有条刀疤，惯使短匕，

在庙里被卸了条膀子：「那几个泼皮寻你做甚？」

侯三解释道：「今儿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庙里那几个。那几个吃过药钱，早

同俺算清了旧账，见面至多骂俺两句，也犯不着替黄白手卖命。今番来的是通四

海养在后院的两个，平只在赌客输急了掀桌时出来拿，最会朝脸上招呼。」

云璟闻言略略放下心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道：「黄白手自家坐庄，输了

银钱便是砸他的饭碗。他不打你，难道还摆酒谢你？只是你既说荒庙里那几个已

经算清，为何不曾早与我讲？」

「讲与你听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里抱着斧守门么？」侯三又把碗举起

来，轻轻碰了碰肿眼，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几个原是漕的，王疤子有事才招

他们凑手，平各自卸货扛包。俺拿你给的银子赔了三钱药钱。只是往后在东关

撞见，莫同他们套近乎，你与那婆娘二要躲旧主也好，要躲丈也好，都与他

们不相关。」

云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听出「旧主」「丈」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顿时转

了七八个弯，明白侯三回错了意，便将错就错：「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引，各走

各路便是。这便算了了，你且说那几寻你，后来却怎地？

「他们嘴上说是旧仇，手里讨的却是银子哩。」侯三啐道，「何歪嘴拿出一

张借券，说俺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银三两，月月加息，连本带利，如今已是八两

六钱；又说黄白手今输了银子，也要算作俺设局出千，另赔医药、酒食、坏桌

脚共三两。娘的，俺今连家一根发也没碰，倒先欠了医药钱，天底下还有

这等好买卖！」

「那借券可有你画押？」

「有个指模，瞧着倒像俺的。」侯三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俺不认得字，去

年又确曾借过李南村一两银子替阿荪抓药，只记得早还了两倍有余。当时那旧券

说是当面烧了，谁知今又变出一张来。券上写的甚么年月子、中保，俺

一概不知。黄白手便抓住这一处，说俺若不服，明就把券递到县衙户房，再请

快班来锁俺。」

云璟蹙眉道：「私债便是递进县署，也未必立时拿；他挑县署后巷堵你，

不过仗你不识字、不敢见官。」

侯三气得来回踱步：「这道理俺也晓得，可俺做帮闲这些年，身上没个正经

户帖，更无里长保结，平借王班名混饭吃还成，真到了堂上，知县老爷

先问籍贯、里甲、保，俺拿甚答？况且李南村与户房书办吃过几回酒，一张白

纸进去，出来时便能长出十只脚，俺哪敢跟他赌？」

云璟听到「户帖」「保结」二字，方知侯三为何如此忌惮。无籍之最怕见

官，纵有理，也可能先吃一顿板子，再发原籍查勘；侯三又把阿荪长年藏在家中，

来历只怕另有不便，自然更不肯让县衙顺藤查到家里。

「后来呢？」云璟问道，「你怎的脱身？」

侯三摸了摸裂开的嘴角，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倚赖，「俺挨第一拳时便扯

开嗓子喊『杀啦』，县署后门离那巷子不远，值步快闻声出来，王大哥也跟

着到了。他虽是班，可见何歪嘴手里有券，便不好硬说他讹，只把那几厮喝

住，不许当街行凶。黄白手又咬定俺在赌坊出千，要把俺押回去搜身，王大哥便

说：『赌桌输赢，出门不认；你有真凭实据，只管明递状，今夜谁敢在县署后

巷动私刑，俺先拿谁。』那几这才住手。」

「既已住手，你这一身伤从何而来？」

侯三面上窘迫，把阿荪递来的半张火烧推回去：「王大哥来得稍晚了些，俺

先前欠食钱房钱也有一两，这一节赖不得。末了王合替两边说和，叫俺替他们寻

一个，若寻着了，今所输银钱先勾销一半，借券真假再由冯大看过。若寻

不着，仍旧照券理会。」

「甚么消息能抵半两银子？」

「就是前不久刚被抄的那个盐老爷，云家……」侯三说到此处，下意识回

看了眼房门，见木闩抵得牢靠，才凑近些道，「云家倒了灶，连个下梢也没。便

有一个脚夫，唤作周大仓的，听说先前在大东门外扛包，近月仓院封了，脚夫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