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河外。而在那

凄凉的阵型中央，安庆绪那面残的龙旗，在仲夏的风中，显得是那样的滑稽与

刺眼。

而广年城的史思明，对此没有半分怜悯。

他始终没有下令开城，和田承嗣来的那次一样。

原因再简单不过。广年本就是一座孤城，城中存粮、料、军械，都只够养

活他先前聚集的兵马。前些子收拢蔡希德旧部，已经让这座城的承载近极限。

如今安庆绪带着几万败军狼狈而来，若是全放进城，不出几，广年便得吃了。

更何况，史思明心里那恶气，根本就没消过。

安禄山死在邺城，安庆绪弑父篡位，严庄高尚搅风搅雨，整个局势在这几

里翻了个底朝天，而他史思明这个曾经握有幽州最强骑军的宿将，却几乎被彻底

排除在外。邺城那些自作聪明，闹了个天翻地覆，结果把一手尚可周旋的牌打

得稀烂，如今兵败如山倒，才想起跑来求他收拾残局。

这锅，史思明可不想白背。

更麻烦的是，蔡希德的旧部对如今城下这些恨得牙痒痒。若是贸然开门，

让两拨混在一起，恐怕都不用官军来打，广年自己先要闹一场火并。

所以，当安庆绪派来的使者在城下哭求开门时，史思明始终只是沉着脸站在

城，听着，等着，一言不发。

这一沉默，反倒把城里城外所有的心都压得更沉。

广年城中的士兵，本就因为胡骑南下、邺城政变、官军压境而惶惶不安。现

在又亲眼见到大燕主力败成这副模样，都明白：原本还能凭借邺城坚守、朝

廷谈判、胡观望三方周旋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打碎了。接下来，无论是官军、

胡，还是他们自己，都不可能再维持原样。

又捱了一，城也不开，官军也没追过来给个痛快，在这种绝望里，安庆绪

终于撑不住了。

这个靠弑父上位、又被将领挟持着一路逃到广年的「皇帝」，到了城下之后，

连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也顾不上了。他很清楚，若史思明见死不救，自己要么被

手下拿去换前程，要么被城外官军或胡擒杀，再没有第三条路。

于是，他只能咬着牙，把自己最后也是唯一还值点钱的筹码抛了出来：让出

帝位，全军归附史思明。

这条件一出，城城下都是一阵骚动。而史思明听完使者的话后，依旧没有

立刻表态。再熬了一天，终于传出了消息。

「请陛下，以及安、崔二位将军，城一叙。」

这句话一落，城下众的神顿时各异。

安庆绪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一般，几乎要喜极而泣；安守忠

和崔乾佑则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松动，也有的戒备。他们都明白，史思明

只点了三个城，绝不是打算把整支败军都接进去吃饭睡觉，而是要先见、

先谈条件、先把主导权捏到自己手里。

至于那两万多还瘫在城外的残兵败将，只能继续在烈与泥水中苦熬，等着

城内那场决定他们生死的会谈，给出一个结果。

天汉宣和四年六月三十，大雨如注。

广年城环水为城，四周地势不高，城外的原野瞬间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叛军也没有像样的营垒，被浇成了落汤，那些因为饥饿和伤

痛而倒毙在泥水中的士卒，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谁能想到，距离安禄山正式扯旗造反，不过才堪堪百天。

这百里，叛军将河北无数城驿村庄化为焦土，甚至得圣亲临汴州。可

这火烧得太旺、太急，如今这大燕政权，竟是在一阵内部的相互倾轧与官军的绞

杀中，荒谬地走到了大势的最后一刻。

退路，已经全被封死了。

南边，徐世绩和陈庆之的大军已经牢牢控制了邺城。那个被安庆绪弑杀后、

还没来得及安葬的「大燕开国皇帝」安禄山，据传已经被官军开棺戮尸，那颗巨

大的颅被硝制后，正被快马加鞭地送往汴州行在，让和谈失败的朝廷放心。

北边，岳飞的背嵬军如铁砧般钉死在邢州，想要北上与中山残部汇合，那是

痴说梦；

而孙廷萧已经率领早就备战妥当的数万兵马，已向东出兵过来－－前他

特意不尾随追击，却是特意在等叛军在内耗煎熬一番。

广年城正堂。

屋内光线昏然，史思明端坐在主座，表晦暗不明。

堂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史朝义领着五个，冒着大雨，犹如落水狗一

般走进了正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燕新君」安庆绪。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被黄绸包

裹的木匣，里面装着的，正是安禄山的印玺。

紧随其后的，是被解除了武装、如同斗败了的公一般的安守忠和崔乾佑。

这两位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大将，此刻低垂着，根本不敢去看坐在上首的

老战友史思明。

而在最后面的，则是严庄和高尚这两个谋士。他们更是狼狈，浑身沾满了泥

浆，曾经的儒雅早已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噗通！」

根本不需要任何按压，安庆绪刚一走到堂前，双腿便犹如面条一般软了下

去，直挺挺地跪在了史思明面前。

「叔父！小侄行事无状，以至于此，求叔父救命啊！」

安庆绪双手颤抖着将那装着印玺的木匣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

毫不掩饰的卑微，「我大燕……大燕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小侄愿将这帝位、印玺，

连同城外那两万多将士，悉数予叔父！唯求叔父念在与我父皇多年之，救救

小侄！」

史思明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安庆绪，看着他手里那方安禄山用了十几年的节

度印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狂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救命？」

史思明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安庆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皇位连亲

爹都敢杀的畜生。

「小贼，你为了这块石，杀了尔父，屠了蔡希德，好不威风，如今还需

我救命？」

史思明没有去接那个木匣，而是猛地一脚，直接将安庆绪连带匣踹翻在泥

水里。

「叔父……饶命……」安庆绪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抖似筛糠。

史思明的目光越过安庆绪，冷冷地扫过安守忠、崔乾佑以及严庄高尚等。

那犹如饿狼般的眼神，让这几个自诩聪明、却把叛军带死局的家伙，瞬间感到

了一发自灵魂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