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

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而他田乾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

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夜，广年城早早地陷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了往里巡城士卒的更鼓声，也没有了战马焦躁的嘶鸣。笼罩在整座孤

城上空的，是一种仿佛连呼吸都被压抑住的死寂。十数万在城外放下了兵刃，

这不仅抽了大燕叛军最后的反抗之力，也抽了这座城池所有的生气。

城北的军营内，田乾真将明出降所需的各部兵册、旗印以及粮账目一一

核对妥当。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出营带两三名贴身亲随，顺着空的街道，

不疾不徐地向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行去。

他得去和史思明通个气，看看老上司那被孙廷萧一枪穿的肩胛骨伤势究竟

如何，明午时，是否还能撑着残躯亲自出城，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受降的仪式。

秋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回，显得格外

空旷。ｈｔtｐ://ｗｗｗ?ltxsｄｚ.ｃōｍ

然而，当田乾真距离县衙大院只剩下半条街的距离时，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

缘的敏锐嗅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异样。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主帅重伤，县衙外围本该有最锐的亲兵把守。可此刻，前方的

街巷不仅没有半点灯火，甚至连个站岗的暗哨都看不见。更要命的是，在冷风拂

过四周那些低矮的民房屋檐时，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密集的金铁摩

擦声。

那是重甲兵卒在暗夜中移动时，甲叶相互碰撞的响动！

田乾真心中猛地一凛，犹如一盆冰水当浇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数

炸立起来。

今阵前一战，大燕全军已然卸甲投降，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地潜伏

在主帅的院子周围？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白天在阵前瑟瑟发抖、战后便再未露过

脸的身影，犹如恶鬼般跃了他的脑海。

史朝义！

那小子从小就怯懦多疑，心思暗，虽然没什么大本事，表面也常恭顺，但

此时又有谁还能维持面具？眼下大军将降，他必定是怕朝廷算账首恶，要他的脑

袋，如今他父亲带投降，史朝义自己想活，自然只有抢夺父亲的权力，庆绪弑

父篡位的那一幕血淋淋的惨剧，竟然又要在这对父子身上重演！

「竖子误事！」

田乾真在心底怒骂一声，根本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去县衙查探的念都没

有生出，猛地一扯缰绳。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嘶，前蹄腾空，在原地生生

完成了一个急转。他必须立刻打马逃回城北大营，只要能回到自己的驻地，凭着

他在军中的威望，就能集结起尚未散尽的旧部，将这起荒唐的兵变彻底镇压下去。龙腾小说.com

「走！回营！」田乾真压低声音冲着亲随喝。

然而，对方既然已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岂会放任他这条最大的变数离

开。

就在他拨转马的刹那，两侧漆黑的屋脊上、巷的影里，骤然响起了密

集的弓弦崩鸣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淬着寒芒的利箭犹如雨般从黑暗中倾泻而下。距离太近了，根本避

无可避。两名亲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成了刺猬，坠落马下。

田乾真纵然武艺高强，但在毫无防备之下，背心依然被三四支强疾的重箭狠

狠贯穿，也落马而下。

「呃啊－－！」

田乾真中出一大鲜血，他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石缝，用尽胸腔里最后的

一丝力气，冲着夜空发出了一声狂吼：「有作－－！！」

这声怒吼在死寂的广年城上空轰然炸开，传出极远。然而，这已是他此生

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息。田乾真没有死在孙廷萧的长枪之下，也没有死在与胡

决胜的沙场上，却在拨反正之前，被自己暗箭杀。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终是咽下了最后一气。

而此时的县衙大院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伴随着田乾真那声临死前的怒吼，院落四周原本熄灭的火把，犹如幽灵般

「腾」地一下全数亮起。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手持刀枪，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

个院落，将那间史思明养伤的主屋围得水泄不通。摇曳的火光将这些叛军士卒的

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透着一森然的杀机。

史朝义就站在群的正中央，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被

绝境后的疯狂，狠狠地吞了一唾沫，强行压制住内心如

海啸般翻涌的恐惧。

他抬起，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紧闭的房门，咬着牙，向身旁的死士下

达了那条大逆不道的命令：

「去……去把门撞开！『请』我父亲……出来！」

「吱呀－－」

没等那些死士上前撞门，那扇雕花的木门却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

在一众火把的映照下，史思明那高瘦壮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处。他没有披

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沾染了些许血迹的单薄中衣。白天被孙廷萧一枪穿的肩胛

处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渗的暗红。他没有带任何兵刃，甚至连步

伐都显得有些虚浮，但当他那双邃如孤狼般的眼眸扫过院中那些持刀相向的死

士时，所有竟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三十年的积威，哪怕是到了穷途末路、重伤垂死之际，依然足以让这群叛贼

中的叛者感到发自骨子里的战栗。

史思明的目光穿过层层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浑身发抖、手持横刀的儿子身

上。

他没有跳如雷，也没有声嘶力竭地痛骂。那张枯槁的面容上，只有一种

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令心悸的失望。他看着史朝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可

悲的笑话。

「逆子……」史思明缓缓摇了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白

天那场阵前单挑，就是为了在这绝境里给幽州的残军、给你，换一个体面求生的

机会……孙廷萧不是朝廷其他，他既然当着数万的面应了不杀，为父便能保

住你这条命。可你……可叹啊，你偏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

史朝义被这番话刺得浑身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