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稠稠地黏在空气里。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桥。桥下的小河结了层薄冰，映

着灰白的天。桥那，便是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集上早已是山海。两旁的店铺把年货都堆到了门外，红的春联、金的福

字、各色糖果点心、腊制的鸭鱼……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吆

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织成一

张喧哗的网。

母亲拉着我穿梭在摊位间，一会儿拿起一串腊闻闻，一会儿拿起一副春联

比对，买了花生、瓜子、糖果，又挑了件红色的保暖内衣塞给我，说是过年要穿

得喜庆。

「妈，够了够了，买多了吃不完。」我提着越来越沉的大包小包，看她还在

一个货摊前仔细挑着木耳。

「不多，你在外面辛苦，回来就得吃好的，补补。」她也不抬，捡起一朵

木耳对着光看，「再说，今年……咱家总算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她话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让我心里蓦地一酸。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也不知道……爸在里面怎么样了。」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将那朵木耳放回，拍了拍我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

声音还算平静：「月半前刚去看过。瘦了些，但还算神，也老实了。说在里

面学着踩缝纫机……管教员说，他改造态度还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看四周喧闹的群，声音更轻了：「你这几天就别去看了，

大过年的……省得沾了晦气，影响你明年的运道。等开了年，我再去。」

「……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群微微分开，走来一男一。

男的身量很高，与我相仿。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色羊毛大衣，没系扣，

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毛衣，衬得肩宽腿长。更是生得极好，不是阿辉那种秀气，

而是眉目疏朗的英俊。

是同村的程子言。

他身边跟着一个孩，个子只到他肩膀，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围了

条鲜红的围巾，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她正挽着程子言的手臂，一蹦一跳地走

着，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眼睛笑得弯弯的，模样特别娇俏可。

母亲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子言！回来

过年啦？」

程子言闻声停下脚步，目光扫了过来。他先是对我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叫

了声「婶子」，客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太多绪，只是淡淡地对我

点了点。

虽然年龄相仿，但我与程子言其实并不算相熟。他是高中时才回的村，而我

初中毕业便辍了学。

说起来他比我还小一岁。但此刻面对他平静的目光，我竟莫名感到一种比面

对林叔时还恐怖的压力。

愣了片刻，我才想起对他也点了点，算是回礼。

「婶子，我们先过去那边看看。」程子言礼貌地说了一句，便领着那孩，

与我们擦肩而过，汇了前方的流。

就在他们走过去几步之后，我隐约听到那孩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小

声问：「老公，刚才那个……是谁呀？」

程子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了过来，平淡无波：

「张闯。」

「啊？」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语气有些微妙，「他就是那个……

谁，的儿子？」

「嗯。」

很轻的一声回应，听不出喜怒。

孩又扭过，朝我这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再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就被嘈杂的声彻底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转身提着年货跟上母亲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