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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1(下) 恩仇半阙,半篮浮生归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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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挑眉:『你还懂挑鱼?』

夜昙顿了一下。

『……不懂。』她说,『猜的。』

林澜笑出了声。

这是他这几天里,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夜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点极淡的红--和早上

喝粥时一样的红。她转过,从腰间数出几文钱,递给鱼摊老板,动作飞快,像

是要把那点红一起递出去藏起来。

鱼装进篮子里,还在『啪嗒啪嗒』地甩尾

两个挎着满满一篮子东西,往集市处走。盐、酱、葱、萝卜、鱼,还有

夜昙不知什么时候顺手买的一小把青蒜。阳光越升越高,把两个的影子投在土

街上,一前一后,又渐渐并到了一起。

走到那个糖摊前,林澜忽然停下了。

『等一下。』他对夜昙说。

夜昙回:『怎么。』

林澜没回答。他走到糖摊前,那师傅正吹完一只兔子,递给一个扎羊角辫

的小孩。

『师傅,』林澜指了指那转盘,『来一个。』

『客官转盘还是直接要?转盘看运气,能转出大的--』

『不转了。』林澜想了想,『就……做一个吧。』

『做什么样的?』

林澜回看了一眼夜昙。

她站在几步开外,浅灰色的瞳孔正看着这边,那神有点茫然,有点不知道

他要做什么。她左肩的魔纹藏在墨灰色的衣领下面,集市的阳光照在她清丽却冰

冷的脸上,把那点冷,照化了一些。

林澜转回,对糖师傅说:

『做一只猫吧。』

回去的路上,那只糖猫一直在夜昙手里。

林澜把它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她看着那只琥珀色的、被糖稀吹得圆滚滚

的猫,看了足有三息,然后说:『我不吃甜的。』

『没让你吃。』林澜把竹签塞进她手里,『拿着玩。』

『……玩。』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第一次学说话。但她最终还是拿着了。一

路上她挎着那串铜钱走在前面,右手却一直捏着那根竹签,举得不高不低--既

不像珍惜,也没扔掉。阳光透过糖猫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投下一小团流动的、

琥珀色的光斑,跟着她的脚步一路晃回了小院。

进了院门,她把糖猫在了灶房窗台的一道木裂缝里。

得很正。猫脸朝外,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桃树。

林澜看见了,没吭声。

--

灶房里很快忙开了。

那条鱼还活着,在木盆里有气无力地扇着尾。林澜挽起袖子,按住鱼,刮

鳞、开膛、去腮,动作熟练--这手艺是青木宗后山溪里练出来的,那时候宗门

伙食不好,他和师兄们隔三差五偷着下溪摸鱼。

刮下来的鱼鳞溅了一点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

『红烧还是炖汤?』他问。

夜昙正蹲在门洗萝卜。井水很凉,她的手泡在水里,把萝卜上的泥一点一

点搓掉。听见问话,她想了想。

『汤。』她说,『你伤没好,喝汤养。』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后半截--『喝汤养』--不像她会说的话。这是市井里那些大

婶大娘说的话,是昨天馄饨摊老板娘那种说的话。它怎么就从她嘴里出来了?

她低继续搓萝卜,搓得更用力了些。

林澜在灶台那边憋着笑,没敢出声。

『那就做鱼汤,然后舀点汤出来炖萝卜。』他说,『再贴几个饼子。早上买

的甜面酱,正好蘸饼。』

分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林澜掌勺,夜昙打下手--但她这个下手,打得跟

不一样。

切萝卜的时候,她不用菜刀,用自己那把随身的匕首。手起刀落,『嗒嗒嗒

嗒』一串轻响,一根萝卜眨眼变成一摞厚薄完全均匀的片,每一片都像用尺子量

过。

林澜瞥了一眼:『……你这刀工,去酒楼能当大师傅。』

『匕首比菜刀好用。』夜昙说,『重心准。』

『用匕首切菜的大师傅。』林澜往锅里倒油,『客看了得吓跑。』

『吓不跑。』夜昙把萝卜片拢到一边,又拿起那把青蒜,『切得好就行。』

油热了,鱼下锅,『刺啦』一声,油星子蹦起来。林澜往后让了半步,用锅

铲把鱼翻了个面,煎得两面微黄,然后冲门喊:『水!』

夜昙拎着水瓢过来,热水沿锅边浇下去,『轰』地腾起一团白汽。汤滚了,

白色一点一点地泛上来。她站在灶台边没走,看着那锅汤,白汽往上冒,熏在

她脸上。

『火。』林澜说,『帮我看着火,要稳,不能太旺。』

夜昙蹲到灶前。

添柴这件事,她做得比叶清寒当初强多了--她对『控制』这件事有天生的

确。两根柴,架空,让火从中间走。火舌舔着锅底,稳稳的,不大不小。火光

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映成了暖色。

她就那么蹲着,抱着膝盖,看火。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忽然开

『以前在死士营,』她的声音混在柴火的噼啪声里,很平,『也烧火。』

林澜切饼子面团的手停了一下。

她极少主动说死士营的事。

『烧什么?』他问,语气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枝的鸟。

『尸体。』夜昙说,『考核不过的,烧掉。值的烧。』

灶房里静了一瞬。只有汤滚的『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火要旺,』她继续说,还是那个平平的语调,『烧得快,没味道。烧完了

把灰扫进坑里。那时候我就想,火这个东西……』她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只

会烧。烧什么都一样。』

林澜没说话。他把面团拍成饼,贴在锅边上。

『但是,』夜昙看着灶膛里的火,那点火光在她瞳孔里跳,『现在这个火,

在炖汤。』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好像这就是全部了。火只会烧,烧什么都一样--烧尸体是它,炖鱼汤也是

它。可是不一样的。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蹲在这个灶前,被这团火烤得

脸颊发暖,鼻子里全是白色鱼汤的鲜香和饼子贴在锅边烙出来的麦香,她知道

不一样。

林澜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灶火前的背影。

墨灰色的劲装,瘦削的肩,那道藏在衣领下的魔纹。窗台裂缝里那只糖猫被

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亮,琥珀色的光落在她顶。

『夜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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