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行远只记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逆流般冲向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凭借肌记忆，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了嘴角那抹几乎要失控扬起的弧度。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太久、骤然释放导致的、近乎神经的战栗。

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加了他好友，然后，发了这条“兴师问罪”的消息。

他该怎么回？道歉？解释？还是像从前一样科打诨？

最终，他敲下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却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语调：

【又凶我。】

点击发送。那个沉寂八年的对话框，终于被新的气泡覆盖。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长、煎熬。

他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答不理的傲慢模样，偶尔丢出几句让william血压飙升的“高见”，心思却全系在裤袋里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这短暂的“刑满释放”只是他一场癫狂的幻觉，或许下一秒，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就会重新出现。

就在饭局临近尾声，众起身寒暄，william准备去结账的混时刻。手机在他掌心，再一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蒋明筝的第二条消息，言简意赅，却像一颗准投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千层：

【晚上哪里见。】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跳过了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奔主题。

那一瞬间，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的傲慢伪装，全都土崩瓦解。

聂行远迅速低下，指尖飞快地输了一个酒吧地址发送过去，然后几乎是将手机烫手般塞回袋。

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过于汹涌的绪。

所以此刻，他独自坐在车里。

william的怒吼早已被抛在身后，车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缓缓地，将额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然后，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开始是闷闷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又带着点傻气的开心。

肩膀因为笑声而轻轻颤动，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仪糖果的孩子，尽管那糖果的包装上，可能还写着“危险”和“不专业”。

但谁在乎呢？

她找他了。这就够了。

回酒店的路上，俞棐和蒋明筝没再让emma和william相送。

一来时间已晚，二来——俞棐的耐心在今晚那顿堪称“酷刑”的饭局上，已经消耗殆尽，彻底告罄。

他靠在专车舒适的后座里，松了松领，闭上眼，感觉太阳还在隐隐作痛。

至少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完全、完全不想再看到任何与“链动”二字相关的，尤其是那个从到尾都在散发不友好气息的聂行远。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城市霓虹流淌过的光影。

俞棐重重地吐出一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点憋闷全都排出去。

然后，他转过，看向身侧的好友。

蒋明筝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饶有兴味的、浅浅的笑意？她似乎对今晚这场风波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靠。” 俞棐一上车就扯松了领带，整个瘫进后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加无语，“我真服了。”

蒋明筝侧过脸看他，眉毛轻轻一挑，那意思很明白：展开说说？

“就那聂行远，”俞棐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光是提起这个称呼都需要消耗额外能量，“他怎么回事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在中华词库里找个准的形容词，但最终放弃了，选择了最直白的感受，“怎么能……装成这样？”

他转向蒋明筝，眼神里是货真价实的困惑，甚至带着点对世界的小小怀疑：“现在广告圈是流行这种‘全世界都欠我钱’的bking设了吗？还是我太久没一线，已经跟不上这浮夸的版本了？”

这个问题，不止俞棐想问，蒋明筝心里也绕了好几圈。

她也想不通，八年没见，记忆里那个虽然骄傲固执、但至少还有点“味儿”的聂行远，怎么就像去什么“反派进修班”造归来，成了今晚这副德——浑身是刺，见谁扎谁，把刻薄当个，拿傲慢当盔甲。

是时间这把杀猪刀格外关照他，还是他自个儿在“不当”这条路上一路狂飙了？

不过，没等蒋明筝琢磨好怎么评价这种“设变迁”，俞棐的第二个问题已经跟了上来，比第一个更直接，更像一把小刀，快准稳地递了过来。

他稍微停顿，目光在蒋明筝脸上扫了一下，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的绪波动，然后才清晰地问：

“咳咳，” 俞棐清了清嗓子，下微扬，视线飘向车窗外的流光，一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别多想”的傲娇样，“先申明啊，我没别的意思，纯属好奇。”

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寻常的探究：“你跟他……” 他飞快地瞥了蒋明筝一眼，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蒋明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故意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何以见得呢，俞先生？”

“呵！” 俞棐被她这么一激，像是被踩了尾的猫，那点强装的淡定瞬间碎了一地。

他猛地扭过，漂亮的眉毛拧成一个不悦的弧度，语气也彻底冲了起来，“还何以见得？就凭他那双眼睛！一整晚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当我瞎吗？要不是法治社会救了他，我现在就调回去，把他那对不规矩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说得咬牙切齿，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一种……类似自己地盘被陌生野狗标记了的、混合着警惕与不爽的微妙绪。

“是啊，认识。”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