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婉。

陆铮张了张嘴，那些属于“魔”的狂傲早已消失不见。他犹豫了许久，才用那种带着生涩与笨拙的语气，沙哑地问出一句：

“你……受伤了？”

碧水猛然愣住，在那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以前的陆铮只会蛮横地按住她的肩膀，要她“闭嘴养胎”，或者用那种不容置疑的狂傲下达指令。更多彩

而现在的他，蹲在三丈外，语气中透着一种想靠近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少年特有的局促。

“我没事。”碧水泣不成声地别过脸去。

陆铮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目光。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翻云覆雨，现在却连如何安慰一个最亲近的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前面的路还长，而他必须带着她们，在那片灰黄色的荒原尽，找到那个名叫云震天的男。

在那废弃的城池里，藏着他们最后的生路，也藏着他不得不面对的、最强的一刀。

石林向东三十里，天色愈发昏暗，荒原尽只剩下一抹如残血般的余晖。

陆铮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快得有些踉跄。

体内的阳漩涡正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经脉中来回搅动。

道种的清气试图抚平魔气的狂，可两力量撞击出的剧痛，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后背那道可见骨的剑伤，火辣辣地疼。

“主上，慢些……小蝶快撑不住了。”碧水在后方微弱地呼唤。

陆铮身形猛地一顿。

他回过，看见碧水正吃力地背着已经昏迷的小蝶，苏清月则长剑拄地，大喘息。

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接小蝶，可指尖触碰到小蝶衣角的瞬间，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血污的魔爪，那令作呕的血腥味再次冲上天灵盖。

他记得这孩子为他挡过剑，记得这孩子曾躲在他怀里撒娇，可现在，他只觉得这小小的身体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怕，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那窜的真元，怕这双只会杀的手会不小心捏碎了她们。

“跟着。”他生硬地挤出两个字，转过身继续前行。

荒原的土坑旁，一个采药的老正哆哆嗦嗦地挖掘着几株枯萎的灵芝。

陆铮停在老三步之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棍。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释放出排山倒海的威压，而是像个进城问路的乡下少年，神色紧绷，眼中满是戒备。

“老伯……废城，怎么走？”陆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采药抬起，看见陆铮那身染血的黑袍和额的冷汗，吓得药锄都掉了，指着东方结结地喊：“那、那边！别去！那是死城！云震天在那杀疯了！见就砍啊！”

陆铮盯着前方，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指尖颤抖着将其放在老的药篓边。

“多谢。”

他走得很急，仿佛在那老惊恐的目光中多待一秒都会让他崩溃。

碧水路过老身边时，看着那块碎银，眼泪终究是没止住。

以前的陆铮想要什么，只会伸手去夺，或者用杀戮去换。

现在的他，却学会了这种最平凡、也最卑微的“规矩”。

这不是变了，而是他剥落了那层魔的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曾经在青石村里、会为了省两个铜板而不敢吃一碗面的穷苦少年。

接近废城边缘时，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刀痕。

那是真正的神迹。

长街被从中劈开，切平滑如镜，残留的刀意历经数年不散，依旧散发着令心悸的寒芒。

陆铮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刀痕，一如冰锥般的刺痛瞬间钻神魂。

“嘶——”他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他在怕。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处的战栗，是对这种绝对毁灭力量的本能恐惧。

如果换做以前，他会狂笑着冲进去与对方生死一搏。

可现在，他看着那刀痕，想的却是：如果我死在这里，碧水怎么办？

小蝶怎么办？

“主上……”碧水轻轻拉住他的袖，她的手也在抖。

陆铮回过，看见了碧水眼中的惊恐，也看见了苏清月紧握剑柄的苍白指节。

他死死攥住那根枯木棍，感受着体内漩涡带来的绞痛。

那种怕到极点后生出的狠劲，让他再次站直了身体。

“跟着我，别走散了。”

他带着三名子，一步步踏了那片被刀意笼罩的死寂废墟。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像是在背负着整座古城的影。

他必须进去，哪怕他怕得想要逃跑，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叫云震天的疯子。

月光升起，废城中心那座半塌的城隍庙前，一道如山峦般沉重的背影，正横刀而坐，静静等待着。

废城中心，那一座半坍塌的城隍庙在残阳余晖下，透出一种令窒息的森。

红褐色的断瓦碎石堆叠如冢，风卷着细沙穿过残的椽梁，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

陆铮在那凝如实质、近乎圆满的刀意压迫下，每向前迈出一步，双腿都止不住地打颤。

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行走在万丈渊边缘的一根细丝上，四周是无数柄随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刃。

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那根捡来的枯木棍被他死死捏在指缝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按得生生发白，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控制不住地发出咯咯的轻响。

但他依然没有停，更没有回。

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紧随的气息，那每一道气息都像是压在他肩沉甸甸的命。

他怕死，那种对毁灭的本能恐惧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但他更怕自己一旦露出半分退缩，身后那抹名为“希望”的火光，便会在这一瞬彻底熄灭。

十丈外，那尊魁梧如山的身影依然背对众横刀而坐，发随风狂舞，周身散发的煞气将方圆数丈的尘埃悉数定格在半空，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

“龙鳞令。”

陆铮停下脚步，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因极度恐惧而导致的变调，却又透着一子撞了南墙也不回的死心眼。

云震天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如同被碎瓷片粗糙拼接而成的脸，纵横错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狰狞，唯有一只独眼亮得惊，仿佛两簇烧在渊里的寒星，瞬间便穿了陆铮那颗狂跳不安的心。

他的目光越过陆铮，在苏清月带伤的长剑和昏迷的小蝶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碧水隆起的小腹上，微微一顿。

“带着孕来找死，你小子……倒是古今一个。”云震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在渊中被敲响的钟。

陆铮没有言语，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腿颤抖得幅度越来越大，仿佛下一刻就会脱力跪倒。

云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