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柔福对这桩婚事抵触得很，死活不愿见。还是玉澍在她跟前说，说孙将军如何如何，说将军在河北如何护着百姓，如何出生死……”她停顿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总算想开了些，哀家也算松了气，觉得是给柔福寻了个好的夫婿。”

孙廷萧欠身道：“臣惭愧，不敢当娘娘如此称许。”

“只可惜玉澍孩儿……”

杨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玩味，那句话说到一半，却意味长地停住了，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等着看涟漪如何开。

孙廷萧应声道：“玉澍郡主英气不凡，娘娘厚，自然也会有好的归宿。”

“那是自然。”杨皇后缓缓点，语气却愈发带着几分笃定与意味长，“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里，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弟。哀家近来已有心思，打算好好为玉澍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也算是弥补当年那桩婚事亏欠了她的分。”

话音刚落，孙廷萧脊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又是过来，旁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子，又能如何？无论是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潭的石。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位置上。

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的另一重意思。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

少年时嫁潜邸，数年蛰伏，随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

个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与外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侧目的韵致。

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然有所感，却也只是有所感而已。

皇后与臣子，身份之间横着一堵比城墙还厚的无形高墙，无论如何，都不到他来怜惜这个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丝一毫都不逾矩。

杨皇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将军与皇后淡然对视，直到孙廷萧眉心动了动，说道：“天家子，纵使命运不济，终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颤，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军之前，曾游历天下，也曾见过无数民间子，下田地，纺蚕丝，不辞辛劳，拉扯数个儿。战端一起，生离死别，大约一切的辛劳都白费了，男儿战场洒血，儿卖做。若比可忧愁的事……”

皇后吸一气，饱满的胸际随着浮沉，又悠然地吐出，这次，她接不下去孙廷萧的话了。

“说来，本宫与圣，在安禄山那桩事上，也着实失察了。”皇后再把视线投向湖水。

“那贼子在圣跟前，在本宫跟前，表现得那般谄媚殷勤，憨态可掬，无论如何，本宫与圣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反。这等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之，当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语气不重不轻：“孙卿想必不是这样的？本宫与圣，视你为天汉柱石，你是真心忠于天汉的。”

孙廷萧对上那双澄静而透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闪躲，拱手，字字沉稳：“臣孙廷萧，刀山火海里爬出来，从未有过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当，却也受之无愧。”

就在这时，远处廊道尽，传来了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唱报声——

“圣驾到——”

远处游廊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一抹修长的身影跨了水畔凉亭。

孙廷萧当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孙廷萧，叩见圣。吾皇万岁。”

“免了，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子压抑的烦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转看一眼身侧的杨皇后。

孙廷萧谢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间，便将这亭内的诡异气氛收眼底。

圣虽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但眉心紧锁，眼底还残存着几分尚未发作出来的愠怒。

而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在赵佶踏凉亭的那一刻，原本端庄温婉的姿态也生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避开了赵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冷意。

这帝后二之间的气氛，简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还要冻。

孙廷萧在心里暗自盘算，从方才杨皇后的神来看，这夫妻二只怕在圣去“更衣”之前，便已经因为长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举措，发过一场不甚愉快的角。

若不是今早已定下要见一见他这个新晋的驸马，问问大婚的筹备事宜，赵佶此刻恐怕连这凉亭的台阶都不愿踏上一步。

“大婚的筹备，礼部那边可代妥当了？”赵佶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水已凉，眉猛地一皱，重重地将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旁边的宫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换茶水。

孙廷萧却仿佛没听见那声脆响，四平八稳地答道：“回圣，杨尚书已将一应名目代清楚，新赐的宅邸也已修缮完毕，臣一切皆遵照宫中规制，必定不负圣恩。”

“嗯，礼部这回办事还算利落。”赵佶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孙廷萧，虚虚地望着亭外的湖水，语气里带着夹枪带的讥讽，“这朝堂上下，若是都像礼部这般安分办差，朕也能少生些华发。就怕有些，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几个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这行在里乌烟瘴气！又或者自以为是，在后方指手画脚，真当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着他们来拿？”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快要呛了。前半句骂的是大理寺卿，后半句，分明是直指长安的太子。

孙廷萧稳坐如钟，这些事和他没半点关系，接过来说什么也不对，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回应。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杨皇后却咽不下这气。

太子是她亲生的骨，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长杨钊的嫡系，赵佶这番指桑骂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脸。

“圣这话，臣妾听着倒是有些心寒。”杨皇后转过，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罩着一层寒霜，声音虽轻，却透着柔中带刚的锐利，“大理寺查案不力，圣责罚便是。至于长安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