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螺春已经凉透，茶叶沉在玻璃杯底，水色有点发暗。

我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乐了一声。

刚行的时候，我天天盼着能有这么一天：每个月万多块钱按时到账，不背kpi，不用半夜接报警电话爬起来改bug，办公室还没敢随便进。

妈的，现在倒是全实现了。

关掉看了一下午的行业白皮书，拎起桌底下的黑色运动包。

既然公司花大价钱请我在这儿修身养，不早点下楼去健身房跑两圈，实在对不起董事会这份良苦用心。

节前最后一个下午，健身房里冷清得很。器械区有两个年轻白领对着镜子练弯举，前台小姑娘戴着耳机看剧，见我刷卡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换上运动短裤和t恤，蹬好跑鞋，拿了条白毛巾搭在脖子上。

靠窗那排跑步机一台都没用

其实平时我不太喜欢跑步，但是今天心不太一样

水壶搁好，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懒得开。

六公里的时速快走了几分钟，等膝盖和脚腕活动开了，再把速度提到十点五。

履带嗡嗡转起来。

啪、啪、啪

鞋底一下接一下落在上面，声音还挺匀称。

玻璃窗外的高架桥，一辆公车慢慢挪过路。

跑了十来分钟，汗开始顺着鬓角往下淌

手表上心率已经到了145。

我本来打算跑个五公里出出汗。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整天脑袋都昏沉沉的，跑累了回家洗澡吃饭，兴许还能睡个踏实觉。

结果跑着跑着，脑子倒比坐办公室的时候还神。

一想起那个，我鼻子里就忍不住出一粗气，脚下步子都重了两分。

混账东西。

她后来已经认错了，也明明白白承认过，要是提前告诉我那些婚后录像的事，我准不会同意。

明明知道，还偏要瞒着。

骂归骂，脑子里骂完她混账，眼前偏偏又晃过昨晚她挨了打之后，半边脸肿得老高、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的样子。

这一辈子在外面横行霸道，在警队里训起来跟阎王爷似的，可在我和这个家里，她过多少出力不讨好的傻事，帮我扛过多少明枪暗箭，我心里不是没数。

她为了惠蓉好，我也信。

可她凭什么替我们决定，值得冒那个险？

我一直是寻思着她心里有数，昨天才憋着气没吱声

结果她的有数和我的有数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越想越窝火，脚下不知不觉踩重了几分。шщш.LтｘＳdz.соｍ

昨晚惠蓉上去扇那记耳光，我是一点都没觉得冤。

冯慧兰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发起疯来天王老子都敢拽下马的臭脾气吃多少苦都没改过，纯属自己找抽。

偏偏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雨夜那辆抛锚的警车。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缩在我怀里。

还有后来去她家替她装书柜，那娘们儿拿着说明书骂了半天，最后还把一块侧板装反了。

我咬咬牙。

想想她挨了打还不肯吭声的那副死样子，又忍不住来气。

这怎么就不能偶尔像个正常，犯了错认了错，老老实实消停几天呢？

我拿毛巾抹了一把额，汗已经流到了眼皮上。

跑步机上的里程慢慢跳过两公里。

走了几十秒，拧开水壶灌了两。凉水滑进嗓子，胸那燥热才稍微散了一点。

重新跑起来时，脑子里又晃过可儿昨晚抱着大耳狗的样子。

这丫最近真够呛。

服装工作室刚有点眉目，碰上国庆漫展扎堆，外协那又不省心。

平时在家一副没骨的德行，黏起来恨不得长在我和惠蓉身上；真接起客户电话，谈成本、谈工期、催尾款，态度也是够脆。

小妹子长大了啊

昨晚都快一点了，她还在客厅守着我们。

我记得她站起来时，嘴都张开了，最后却没把玩笑说出。

外面明能的大手指，一进这个家门就自动把自己降辈分当成最小的妹妹。

平时我和惠蓉、慧兰但凡有点拌嘴冷战的苗，她总是第一个跳出来科打诨，不是故意把汤洒在桌子上，就是拉着这个哄那个，变着法儿地想把一屋子逗乐。

以前每次她都能混过去。

可昨晚她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哪有办法。

我公司的麻烦刚解决，王丹又回来了，惠蓉跟她那点旧账折腾了好些子，好容易才算过去。紧接着慧兰又弄出这么一场。

那丫最近大概也够烦的。赶了一天衣服，晚上还得替我们心。

我想着等国庆忙完，让她好好歇几天，至少别再大半夜跑出来等我们这几个混账了。

我把速度往上提了一档。

跑快了以后，呼吸开始变沉，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窗外的汽车、高架桥、广告牌，都在视野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我原以为这时候该顾不上胡思想了。

谁知那枚胸针偏偏又冒了出来。

那东西当年不便宜，我挑了挺久。买回来还偷偷藏了两天，等她发现的时候，她高兴得搂着我亲了好几。

后来我就很少见她戴了。

没想到再看见，竟是在那种地方。

我盯着跑步机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还拿惠蓉以前那些荒唐事跟我开荤笑话。

我当时真能笑出来。

尤其最近这几个月，我们床上上的时候，我甚至能一边捏着她的，一边拿她以前那些荒唐事开几句荤笑话。

每次看她羞得满脸通红又顺着我的话往下接，我心里居然还有点得意。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过去一年折腾了那么多回，总算没白折腾。

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她愿意跟我过下去。

我们子过得好好的，床上床下都能互相开玩笑，家里还有可儿、慧兰，整天闹得飞狗跳。

我以为这就差不多了。

可昨晚那段录像放出来，我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点出息。

不是惠蓉以前跟过多少男，也不是她究竟玩过什么花样。

那些事，我早知道了。

我就是忘不了那锅汤。

玻璃窗里我满大汗。看着看着，我喘着粗气，突然在跑步机上笑出了声。

“……”

原来老子也就这点出息。

，林锋啊林锋。

平时在家里牛吹得震天响，真到自己的事，还是这么没出息。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我凭什么非得有出息？

我那时候就是喜欢她，心疼她，怕她饿着冻着，才大半夜守着砂锅熬汤。现在知道自己被她骗了，难受一下怎么了？

想是这么想，心里却一点都没痛快。

我甚至有些怀念还不知道那些事的自己。那时候工作忙得要死，下了班一心想着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