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趣没有带她去别的地方。两就站在琴室隔壁休息室的窗边，白色的纱帘在秋风里轻轻飘动，桂花香从窗缝里溜进来。

“舰队的事。”周芷先开的，罩上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薄曦告诉我了。”

厚趣的表僵了一瞬。

那僵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周芷看见了。

“这个薄曦。”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现在的嘴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少怪她。”周芷抱起手臂，“是我问出来的。再说了——”她拖长了音调，歪着看他，“厚趣少校，请问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不是我问，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说？”

厚趣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一片一片往下掉，“告诉你什么？”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告诉你我的部下在我面前没了？告诉你我在凌晨三点的甲板上吐得站不起来？告诉你——”他顿住，手抬起来在眼睛上覆了一秒，遮住那一瞬间的表，“告诉你，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周芷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只是伸出手，胶长手套覆上他的手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只手整个包住。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回来了。这是既成事实，不许反悔。第二，”第二根手指，“以后再敢瞒我，桂花糕就没你的份，我说到做到。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却软得不依不饶，“你的事，好的坏的，我都要知道。本小姐嫁给你，不是只为了听你报喜不报忧的。你以为你一个扛着，我就轻松了？我只会胡思想得更厉害，懂不懂？”

厚趣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的霾散开了一线，“……懂。”

“懂就好。”周芷满意地点点，随即话锋一转，“那现在，说正事。你现在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厚趣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该从哪里讲起。

“是不是狡猾的本先开的火？”周芷试探着猜。

“事没那么简单。”厚趣摇了摇，“第一枪，也许是从我所在的军舰上打出去的。也许。我不确定，所以这句话我没写进报告里。”

“……啊？”

“我当时在舰桥上，观察对面的本舰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的事，“突然就听见舰首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炮焰，烟，炮压出来的，都是从舰首的方向起来的。哦，严格说，不该叫第一枪。”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职业的较真，“舰炮可不是枪，那一发，得叫第一炮。”

周芷差点被气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纠正这个。”

“职业病。”厚趣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但就在第一炮响后不到一秒，我们舰就发生了炸。报告里写，是被对方舰炮击中——芷儿，从对方的炮到我们舰，炮弹飞过去也是要时间的。一秒都不到，无论如何不可能。”

“等等等等。”周芷抬起一只手，脑子里的线缠成了一团，“你把我绕晕了。你是说，第一炮可能是从你们舰上打出去的，炸又快到不可能是对方打的，那你的意思到底是——第一炮是你们开的，又不是你们开的？”

“第一炮绝对不会是我们开的。”厚趣一字一句，“我相信我的部下，在没有接到命令的况下，不会有做这种冲动的事。”

周芷皱起眉：“那究竟是什么况？本的谋？”

“不知道。”厚趣摇，“不像。”

“为什么？”

“如果真是本策划的，他们后来的反应不该是那个样子。火开始之后，他们的舰队一样成一团，一样有以为是自家先开的炮。而且停火命令是两边高层几乎同时压下来的——真想吃掉我们，不会只放一个小时的火就收手。”

周芷抱起手臂，在窗边踱了两步，十二厘米的细跟叩在地板上，哒，哒。

林云姐教过的法子在她脑子里转——遇到解不开的局，先别问发生了什么，先问谁希望它发生。

“好，那我们假设有搞鬼，把已知条件摆一遍。”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炮从你们舰上打出去，却没开过炮——这说明什么？有提前在你们舰上做了手脚，要么在炮上，要么在火控系统里。炸紧跟着炮声，快到不合常理——炸物也是提前布置好的，就等这一声炮响做掩护。炮是饵，炸是刀，全在一艘船上。这艘船，早被准备好了。”

厚趣抬手抚了抚周芷胶罩下的脸颊，“停火之后，我第一时间就下令展开这方面的调查。”他说，“但是到目前为止，无论火控系统还是机械方面，都没有发现问题。”

“额……嗯……唔……”周芷卡壳了。

她捏着那根竖起来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像一面信号不良的小旗子。

行家呀！

她在心里嘀咕。

手脚做得净净，一点痕迹不留——技术这条路上，家早把路扫过了，专业的都查不出，更不到她。

“那、那就第二。”她重新竖起手指，强撑起气势，“技术上的线索被擦净了，那就换一条赛道。本不像，你自己说的——他们也，也停火，真想要战争的不会只烧一个小时。那搞鬼的要的是什么？不是马上开战，是让两边互相恨着，让协议签得不不愿，让前线的带着火气回家？”，她忽然停下，抬起，“阿趣，你还记得黎吗？”

“伪装成一方，袭击另一方，挑起两家的仇怨——一模一样的把戏。”周芷的声音低下来，却越来越快，“可是阿趣，第二苏联能在黎的街上扮本，未必摸得进你们东亚国的军港，还能在你们驱逐舰上安机关。这事要是真有他们的份，那他们在这边，一定有帮手。”

厚趣沉默了几秒，“……舰队里负责调查的部门，也是这个判断。”他说，“你这一条，跟他们目前的方向一字不差。”

“真的？”周芷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差点翘起来，又赶紧按住——矜持，名侦探要矜持。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几乎戳到他胸上，“是我自己的笨办法。既然有搞鬼，那就把假设坐实，然后综合考虑后续的发展和可能的、其它没发生的发展，逐一分析每种结果都对谁有利。技术员盯着船，调查的盯着，那我们就盯着好处——谁获利最大，答案大概就藏在那儿。船上的行家能把痕迹擦净，可好处是擦不净的。”

厚趣怔住了，他看着周芷，手覆在她的肩膀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惊讶，又不只是惊讶。

前两条，行家们或早或晚都走到了；可这第三条，把发生过的和没发生的摆在一起称斤两的笨办法，他还真没听任何提过。

“芷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真聪明。”

“现在才知道？”周芷的下立刻扬了起来，尾翘上天，“晚了。本小姐的聪明才智以后只能被厚家的规矩耽误了，要不是天天抄那些训文，我早就去当侦探了——名侦探周芷，专门获国际大案，顺便把你这种瞒报军的家伙抓起来审问。”

厚趣笑出了声。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扩散到整个面部，眼角挤出细纹。

但笑过之后，他的神忽然认真起来，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