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等我回答。妈妈也从厨房探出，看着我。那眼神——我读得懂。别去，在家陪我。

我心里一阵纠结。爸爸回来这么久，第一次要我陪他出去。拒绝他，好像不太对。但妈妈的眼神……

我咬咬牙。

“我去。”我说，并且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开心的笑容，“我也很久没钓鱼了。”

妈妈的表没变，但我瞥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点点。

“注意安全。”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早回家。”

爸爸高兴地拍拍我肩膀：“好小子！走，爸教你钓大鱼！”

我换好衣服，跟着他出门。关门的那一刻，我回看了一眼。妈妈站在厨房门，看着我。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很多话。

门关上了。

……

车上，爸爸心很好，一路哼着歌。开了一段，他突然开：

“儿子，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最好是公务员吧，稳定。”

“嗯。”我应着。

“别跟我一样，”他顿了顿，“一年到回家没几趟。你妈这么多年一个照顾家，不容易。”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跟你妈谈过，让她别上班了，安心在家过悠闲子。可她就是不听。等你有机会也劝劝她。”

我愣了一下。

“可是妈妈会同意放弃工作吗？”我问。

爸爸叹了气。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个年纪的还在职场上，会很难的……”他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她们单位这几年一直在调岗，很多从正式工转到合同工了。她那个岗位，不知道还能多久。”

我点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从记事起，妈妈似乎一直对工作很上心。

文件、报表、职称……那些我不太懂的东西，她总是很认真。

以前只觉得那是她的格，现在忽然明白——工作，大概是她婚姻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聊以自慰的方式了。

一个常年独守空房的，总得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了。”我说。

爸爸点点，继续开车。

到了江边，天色很好，风不大。

爸爸选了个位置，开始摆弄鱼竿。

我坐在旁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竿。

手机在袋里震了几下，是妈妈的消息。

“到地方了吗？”

“嗯，到了。”我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况吧。”

又过了一会儿：“回来吃饭吗？”

“可能吧。”

我没多想，继续钓鱼。

爸爸的钓鱼技术确实不错，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鲫鱼。他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让我拍照发给妈妈看。我照做了，妈妈回了一个点赞的表。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慢移到顶，又慢慢向西斜。

手机又开始震。依然是妈妈的消息：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3点半了。

“快了，”我回，“爸还想再钓一会儿。”

又过了半小时，手机震得更急了。这次是来电——妈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焦躁：

“你们到底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江边啊，”我说，“爸说……”

“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爸爸。他接过去，刚“喂”了一句，就听见那边妈妈的声音，爸爸的表瞬间变得谨小慎微。

“啊？哦……行，行，知道了，马上回。”爸爸挂了电话，有点无奈地看看我，“你妈催了，说太晚了。走吧。”

我们刚收拾好鱼竿，迎面走来一个。

“哎？伙计！”那笑着挥手。

爸爸也笑了：“老孙！好久不见！”

是爸爸以前的同事，孙叔叔。两个站在那儿聊了几句，爸爸把我拉过去介绍：“这是我儿子，今年刚上大学！”

孙叔叔上下打量我，点点：“好孩子，一表才！来来来，难得碰上，一起去喝两杯！”

爸爸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我心里想的是“赶紧回家”，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行，那就坐一会儿。”爸爸说，然后小声跟我说：“跟你妈说一声。”

我跟在后面，心里无奈，但也没办法。

孙叔叔带我们去附近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酒。

几杯酒下肚，两个都显得很兴奋。

孙叔叔拍拍爸爸的肩膀：

“你小子可以啊！咱们当时一起进工地的那几个，就属你最有能耐！”

爸爸摇摇，笑着说：“你这是开玩笑。家周哥现在都自己开公司了，哪一个混得不比我强啊？”

“你看看，”孙叔叔说，“你有个好老婆，又有个这么好的儿子，作为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转向我：“对了，弟妹今天怎么没来？”

“她啊，”爸爸夹了菜，“她不喜欢钓鱼，而且说还要统计她们单位的账目。”

孙叔叔点点，又看向我，笑呵呵地说：

“儿子，平时多跟你爸学习学习，将来也娶个像你妈那么漂亮的媳！”

两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心里却是波涛汹涌。将来——找个像妈妈那样的媳。谁能知道，她其实现在就是我的？

这个念在脑子里一闪，下面竟然有点反应。我赶紧低喝了一可乐，掩饰自己的表。

孙叔叔和爸爸继续聊着，我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偶尔看一眼手机。

妈妈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还不回来？”

“在哪儿？”

“到底几点回来？”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越来越不安，甚至有时候都来不及回复，妈妈就又发来新消息。但爸爸和孙叔叔聊得正欢，我根本不上话。

天完全暗了。快7点的时候，爸爸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边妈妈的声音就炸了——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行行行，马上回，马上回。”爸爸挂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孙叔叔，“得走了，家里催。”

孙叔叔摆摆手：“行，改天再聚。”

出了饭馆，爸爸走路有点晃。他喝了不少。我扶着他，上了车。

……

到家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扶着爸爸进门。妈妈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灯光照在她脸上，表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

“怎么喝这么多？”她走过来，帮我把爸爸扶到卧室。

爸爸躺在床上，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打起了呼噜。

我直起身，转过身——

妈妈站在卧室门，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不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