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polo衫的男已经走远了。

他拐进了旁边的酒水区，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他的古龙水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一根燃尽的香的余韵，正在慢慢散掉。

但沈若兰身体里的反应没有跟着散。

那种酥麻还在。

从大腿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腹下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最处被搅动了一下，然后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白色背心的领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她强迫自己呼吸。

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再来一次。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冰柜的压缩机在她脚边嗡嗡地响。冷气从玻璃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凉丝丝地爬过她的脚踝。超市的广播换了一首歌，变成了一首她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平淡得像白开水。远处有个小孩在喊”妈妈我要吃冰淇淋”，声音尖尖的，一一地穿过货架传过来。

这些声音和感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站在原地不动。两只手抓着购物车。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大约过了两分钟。也许是三分钟。

心跳慢了一点。

大腿内侧的酥麻退了一些，从那种尖锐的、叫嚣的程度退到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底噪。

手心的汗还在出，但没有刚才那么密了。

内裤还是湿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她的意识里。

她低下。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发抖。

十根手指全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眼一看就知道的大幅度颤抖。

是一种细碎的、密集的、从骨节里面往外渗的微颤。

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纹。

如果不是她自己低盯着看，别不会注意到。

但她看到了。

清清楚楚。

这双手十分钟前还在家里拧拖把。五分钟前还在蔬菜区挑黄瓜。现在，因为一个陌生男走过时带过来的一阵香水味，这双手在发抖。

她把手从购物车把手上松开。握拳。指甲扎进掌心。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抖了一会儿才停。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布(

她没有再去拿速冻饺子。

那袋绿色包装的三全韭菜蛋馅水饺还躺在冰柜里面，半截露在别的包装袋外面，刚才被她拎起来又掉下去的时候砸歪了。

她看了它一眼。

没有伸手。

她把冰柜的玻璃盖合上。

推着购物车转身。

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步子比平时快。不是跑。没有跑。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的步幅大了一点，频率快了一点。购物车的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其中一个子有点偏，每转一圈就会”嗑”地顿一下。她没管那个声音。她只想结完账离开这里。

蔬菜、黄瓜、西红柿、酱油。

没有速冻饺子。

她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只有一个，一个老太太，正在数硬币。

沈若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动作快而准，一样一样摆好。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的姑娘，马尾辫，嚼着香糖。老太太走了之后，收银员开始扫她的东西。”滴。滴。滴。滴。”四样。

“一共三十四块八。”

沈若兰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收银台前面那个放香糖和糖的小货架上，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的脑子里全是白噪。

“士？”

没有反应。

“士？”收银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身体往前探了探。”三十四块八。扫码还是现金？”

沈若兰打了一个激灵。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气。

“啊……对不起。扫码。”

她从裤子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才解开锁，因为指尖还有点汗，屏幕识别不太灵。收银员拿扫码枪”滴”了一声。

“好了。袋子要吗？两毛一个。”

“要。”

收银员递过来一个白色塑料袋。

沈若兰把东西装进去，拎着袋子往出走。

脚步还是快的。

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是被用热毛巾糊了一脸。

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的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电瓶车。

菜袋子挂在前面的车篮里。坐垫被太阳晒得烫。她坐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挪了挪，牛仔短裤的布料隔了一层但还是烫。

不对，不是牛仔短裤。是七分裤。蓝色的棉质七分裤。

她把钥匙拧了一下，电瓶车”嘀”了一声亮了仪表盘。她拧油门，车子慢慢滑出了停车位，汇商业街的慢车道。

风从前面吹过来。热风。带着柏油路面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吹在她的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撩。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红绿灯。

斑马线。

一辆公车从旁边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气。

她握着电瓶车的车把，拇指压在刹车上，指节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脑子开始转了。

不是她想让它转的。是它自己转的。像是一台被按了启动键的洗衣机，嗡嗡嗡地搅着，停不下来。

为什么？

这是第一个冒出来的念，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像是被用黑体加粗打在了她脑子正中间的位置。

为什么一种香水味道会让我的身体变成这样？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陌生。

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她连脸都没看清的陌生。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甚至不是完全一样的。

只是类似。

只是有一丝相同的底调。

然后她的心跳就失控了，手心就出汗了，大腿就发麻了，内裤就湿了。

湿了。

这两个字让她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热。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不是害羞。

是一种比害羞更复杂、更、更让恐惧的东西。

是羞耻。

是对自己身体反应的羞耻和不理解。

她不是小孩了。

她三十八岁。

结过婚。

生过孩子。

她知道的身体在什么况下会产生那种反应。

那是在跟丈夫亲热的时候。

在被触碰、被抚摸、被亲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