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学徒之手，那么那位被尊为「画师」之，其真迹岂非更臻化境？

老妪似是看出了黄蓉心中所思，缓步走到一旁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

个细长的木匣。她动作极其轻缓，仿佛那匣中之物珍若至宝。

匣盖开启，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轴画卷，缓缓摊开在案。

黄蓉只一瞥，便心剧震——

那是一幅物肖像，仅绘至肩颈，却细腻得令屏息。通幅无彩，并非寻常

水墨，倒像是用最细的炭条，或是某种不知名的颜料，将无数层极淡的影子反复

叠加上去，才营造出一种无比真实的光影。

画中脸庞该亮的地方亮，该暗的地方暗，可明暗的界处，却找不到一丝

笔墨的痕迹，仿佛那光是真的从画外照进来，那影子也是真的落在脸上。她甚至

能从那额角与颊骨的微妙色泽变化中，感受到底下骨骼的起伏与肌肤的质感。

眉眼处更是妙绝伦：眉毛并非一笔画就，而是一根一根，仿佛真实生长出

来一般；眼睫纤长，微微卷翘，边缘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模糊，让那双眼睛显

得无比柔和、邃。

而正是那双眼睛，夺去了黄蓉所有的心神——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竟点着

一粒米粒大小的、晶亮的光斑，甚至能在那光斑中，隐约看到一格窗棂的倒影！

黄蓉倒吸一凉气。

这已不是画，这是……妖术！

一种能将的气息、温度、甚至魂魄都一并囚纸上的通天妖术！

可她再凝神细看，脸色顿时煞白——

那画中，竟与她容貌如出一辙，几无分毫差别！

黄蓉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

「据说，画师在寨子住的那些年，最常做的事，便是对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晚

霞，静静地作画。」

老妪的声音低缓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不是说给黄蓉听，

而是在对时间倾诉。

「他画过许多幅……上百张也不止。可最终……」

她停了停，目光轻轻落在那幅画像上，眼中泛起微光：「只这一幅，是我阿

祖偷偷藏下的。」

黄蓉的指尖最终还是从那幅画上缓缓收回，她抬起，望向老妪，声音里带

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后来呢？」

老妪缓缓走到窗边，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流：

「后来，画师走了。就从河上离开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的怅惘：

「再也没有回来过。」

黄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条河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画师……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反复回响。一个能画出如此神技的，一个在夕

阳下思念着她容貌的，一个沿河而去、再未归来的。

她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想起梦中那个白衣身影，想起那越来越强烈

的、来自南方处的神秘召唤。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那里仿佛有什么在轻微地跳动着，如同一颗即将

土而出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东海之滨，碧波万顷。

一艘快船开晨雾，终于遥遥望见了那座笼罩在氤氲水汽中的青翠岛屿。

郭靖立于船，海风吹动着他风尘仆仆的衣衫，也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忧虑与

期盼。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桃花岛，一颗悬了数十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这一路行来，那疯总算没有再纠缠。想起与她达成的那个约定，郭靖心

中五味杂陈。眼下暂且得了片刻安宁，却不知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

船一靠岸，他便迫不及待地纵身跃上码。

时节尚早，岛上那片闻名天下的桃林，此刻还只是光秃秃的一片，唯有枝

已鼓起细小的、坚硬的花苞，在清冷的海风中微微颤动。郭靖走在林间，脚下是

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记得，以前每次和蓉儿并肩走过这里时，

她总会笑着说，桃花岛的景致，是按着奇门八卦布下的，外若是走，一辈子

也走不出去。

可今天，这条路，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漫长与孤单。

穿过桃林，绕过几处嶙峋怪石，前方地势豁然开朗，熟悉的亭台楼阁，终于

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也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属于孩童的清脆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郭靖的脚步，猛地一顿，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加快了脚步，绕过一片翠竹，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只见庭院的地上，五岁的郭襄，正迈着小腿，咯咯笑着追逐一只五彩斑斓

的蝴蝶。不远处，与她一般大的郭虏，则安静地蹲在地上，正专注地将几块小

石子，一块一块地往上叠。

侍小翠和几个哑仆，远远地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慈的笑容，看着这对小

儿。

而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十六岁的郭芙静静地坐着。她没有看弟妹，只是怔怔

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清秀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愁。

郭靖就这么站在竹林边，看着这副景象，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家……还是那个家。

可家里，少了一个。

「呀！」

追着蝴蝶的郭襄，一不小心，撞到了郭虏刚叠好的石上，石塔哗啦一声

倒了。郭虏也不恼，只是抬看她。郭襄吐了吐舌，一转身，正好看到了站

在不远处的郭靖。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小小的郭襄，歪着，一双酷似黄蓉的、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

片刻之后，她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眼中猛地发出巨大的惊喜。

「爹爹！」

一声清脆的、带着无限喜悦的呼喊，划了庭院的宁静。

郭芙猛地从石凳上站起，郭虏也丢下了手中的石子，小翠和哑仆们，都齐

齐朝这边望来。

郭襄已如一只燕投林般，张开双臂，向着郭靖飞奔而来。

郭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连忙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那

团小小的、柔软的身子。他将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之中，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爹爹……襄儿好想你……」郭襄的小脑袋，在他的胸膛上拼命地蹭着，声

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和委屈。

「爹爹也想襄儿……」郭靖喉哽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