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20

第十四章山城篇*沉痛的馈赠与静默的伪证>

病房内，点滴瓶里的透明体顺着细长的塑料软管，以恒定的节奏坠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地址发、布邮箱 Līx_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滴砸在管壁上的微小闷响，在这片充斥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气味的死寂空间里，

被无限放大。

病床上，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赵小杰猛地睁开了眼睛。

伴随着粗重的倒抽气声，面罩内壁瞬间蒙上一层浓密的白雾，细密的水珠沿

着塑料边缘蜿蜒滑落，滴在苍白的床单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

颤抖，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属于梦境中那泣血的呢喃、冰冷的泥水以及尖锐的

刹车声，仍残留在他的耳膜与视网膜上，与眼前刺眼的白色天花板重叠错。

「姐姐！姐姐别去！」

沙哑、撕裂的吼声冲了喉咙，撞击在氧气面罩上，化作沉闷的呜咽。

他本能地向上挺起上半身，双手十指如同枯树枝般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手

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突而起。然而，就在他试图翻身跃下病床的瞬间，下半

身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死寂与拉扯。

打着厚重石膏的双腿被粗大的牵引绳高高吊起，仿佛两块浇筑的承重水泥，

将他的躯死死钉在原处。剧烈的挣扎牵动了碎骨折的断骨，钻心的剧痛如

同无数把生锈的锯条，沿着神经末梢疯狂切割。

赵小杰的五官瞬间扭曲，冷汗从额渗出，顺着脸颊滚鬓角。

猛烈的拉扯让左手背上的输贴崩开了一角。尖锐的留置针在静脉血管内

发生了错位。殷红的鲜血逆流而上，如同红色的墨水滴清泉，瞬间染红了那截

透明的塑料软管，刺目的猩红顺着管壁一路攀爬。

疼痛没有让他停下。

空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栅。没有

回应，没有脚步声，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单调的电子音在跳动。

梦境最后那个残的身影，以及那个具体的位置，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死死

钉在他的脑海处。

他大大地吞咽着面罩里稀薄的氧气，随后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塑料面罩。

吸氧管在半空中摇晃，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他咬紧牙关，牙齿相互摩擦发出令牙酸的咯吱声。瘦骨嶙峋的双手松开床

单，转而死死扒住冰冷的金属床沿。金属栏杆上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借

着双臂的力量，将上半身一点点地向床铺外侧挪动。

腰部以下的沉重石膏成为了致命的阻碍。每挪动一寸，牵引绳便发出咯吱咯

吱的紧绷声，断骨处的摩擦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身体在床沿边失去了平衡。

上半身猛地向外倾倒，失重感袭来。赵小杰死死攥住金属护栏，整个身体几

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叠姿态－－下半身被高高吊在病床上，而上半身则悬空倒

挂在床边。

大脑瞬间充血，视线被一片跳动的血红色斑点覆盖。宽大的病号服向下坠落，

露出他胸前排列清晰的肋骨和几处青紫的旧伤痕。汗水完全浸透了单薄的布料，

紧紧贴在后背上。

细弱的双臂在这极端的姿势下剧烈颤抖，肘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努力扬起涨红的脸，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紧贴床的那个白色木质床柜。

最底层。夹层。

左手死死扣住床沿，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右手艰难地向前伸出，指节因

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距离不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左手猛地松开了一截，身体再次向下坠落

几分。这几乎撕裂腰部肌的动作，终于让他的右手触碰到了床柜最底层的边

缘。

指腹顺着粗糙的木质纹理向下摸索。灰尘沾满了他的指尖。

在木板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他的食指碰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凸起。那是某

种胶带的边缘。

赵小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将指甲用力嵌那道缝隙，死死抵住胶带的边

缘，随后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令牙酸的胶布撕裂声在病房内响起。那块紧贴在夹层底部的医用胶带被粗

地剥离，连带着木板表面的一层薄漆也被撕扯下来。

一个坚硬的、边缘锐利的塑料卡片，顺着重力落了他的掌心。

赵小杰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他将卡片死死捏在手心里，塑料边缘几乎嵌进

了他的掌心里。

他用尽双臂残存的所有力气，肘部撑着床沿，一点点将悬空倒挂的身体硬生

生拽回了病床上。这一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体力。他仰面倒在凌的被褥

中，胸膛如同拉风箱般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滴落在锁骨上。

右手缓缓举起。

阳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打在那张卡片上。那是一张普通的工商银行卡。

卡片的边缘，沾染着几滴暗褐色的、已经涸结痂的血迹。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

血痂，一种刺骨的寒意与滚烫的温度同时顺着神经传递到大脑。

十三万。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炸开。

赵小杰死死盯着那几块暗褐色的血斑。那是姐姐的血。是那个每天穿着廉价

黄色外卖服、在风雨里穿梭、在夜里清点硬币的姐姐的血。

空的病房门外。

走廊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透过病房门上那块狭长的玻璃观察窗，走廊里的三道身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

切。

洛星蓝站在玻璃窗前，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黑色战术风衣边缘，指关节因为

用力过度而毫无血色。她蔚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病房内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男

孩，眼眶里蓄满了水汽。

按照她以往处理现场的经验，那些刚刚得知亲惨死、又遭遇身体重创的幸

存者，在这个阶段必然会陷彻底的崩溃。他们会嚎啕大哭，会撕心裂肺地呼喊，

会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引发神防线的全面坍塌。

她在等待那个男孩的哭声。

然而，病房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没有眼泪，没有哀嚎。

病床上的赵小杰慢慢坐直了身体。他那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愈

发单薄，但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将那张带有涸血迹的银行卡举到面前，然后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

卡片的边缘。

坚硬的塑料卡片在牙齿的咬合下发出细微的形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