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素娥目光变幻莫测。

未能拔得筹，本在预料之中，然则听闻鞠景对殷芸绮这般告白，她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无名怒火。

她清楚那是嫉妒，甚至夹杂着些许悔意。

心烦意之下，她竟不知该作何言辞。

两郎妾意，哪有她这师尊置喙的余地。

“随后呢？”孔素娥强压怒火问道。

鞠景吸一气，凝视眼前这位清新绝俗、气质高贵的神，继续道：“随后便是师尊您。徒儿早该向师尊阐明您在徒儿心中的分量，万不该有所隐瞒。今恳请师尊容徒儿详述。”

孔素娥那紫宸眼眸犹如星光璀璨，她试图淡化此事，说道：“你欺瞒孤之事还少么？孤怎会因此动怒。此事已然翻篇，休要再提。”她察觉鞠景即将表露心意，顿时将怒火抛诸脑后，只想逃避。

她不愿回应，亦不知如何回应。

鞠景双手紧紧抓住孔素娥的手腕，斩钉截铁道：“此事绝未翻篇。师尊既已表露关怀，徒儿必须予以回应！”孔素娥身为大乘期顶尖高手，竟被得连退半步。

在修为上她冠绝天下，在感锋中却脆弱不堪。

孔素娥慌道：“孤无需你的回应，你休要胡言语，你我之间……”

“娘亲！”

鞠景一声高呼，犹如平地惊雷。

孔素娥拒绝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双目圆睁，满脸震惊地注视着鞠景。

她身形剧烈摇晃，宛若遭逢重锤轰击天灵盖，大脑轰鸣作响。

“你唤孤什么？”

孔素娥面色涨红如血，绪激动，咬牙切齿地问。她此生从未料到，区区一个称呼竟能带来如此毁天灭地的冲击力。

鞠景犹如发现至理名言，见孔素娥神色激动，认定自己切中要害，连声道：“娘亲！师尊素来将徒儿视作亲子教养，岂不正是期盼徒儿唤您一声娘亲？”他回想上次呼唤“娘亲”时孔素娥的反应，愈发笃定此乃局之法。

孔素娥心大震。

她昔确实存过这等念，此刻亦有此想，实则又十分抗拒。

脑海中无数念相互厮杀，直搅得她眼冒金星。

她连连呼吸，试图平复激的内息，鞠景却以为找到捷径，继续滔滔不绝。

鞠景将孔素娥捧至高处：“徒儿明白，这是尊贵傲然的娘亲赐予徒儿最殊胜、最亲密的地位——做娘亲的儿子。”他心中盘算：切莫妄想与天下第一美谈说，能拜其门下已是万幸，若能认作儿子，便是两所能企及的极限亲密关系。

“娘亲对徒儿的百般庇护，徒儿皆铭记于心。起初徒儿尚有抵触，毕竟徒儿在故乡亦有生母。然则时至今，徒儿已然释怀。”鞠景言辞恳切。

“徒儿此生再难重返故土，生命层级亦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徒儿理当放眼未来，而师尊您，正是足以胜任徒儿娘亲的伟岸子！”

“从今往后，徒儿便是娘亲的儿子。无论名义如何，娘亲既以亲子之礼待我，徒儿必当以生母之礼敬奉娘亲！”

鞠景将积压许久的腹稿和盘托出。他眼见孔素娥面庞愈发红艳，只当她是感动所致。

殊不知孔素娥此刻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满腔羞怒、喜悦与痛苦、满足与绝望，种种极端绪将她心房填满。

鞠景那认真诚挚的模样，宛若利刃刺穿她胸膛，令她窒息难耐。

鞠景继续倾诉：“徒儿内心处，早将娘亲视作生身母亲。徒儿在此界无依无靠，娘亲的关照令徒儿铭感五内。无论是严厉教导，抑或挺身而出为徒儿撑腰，皆令徒儿对娘亲敬重万分。”

鞠景轻抚孔素娥手背，举止端庄，毫无亵渎之意，满溢着纯粹的亲。原本怒极欲出手的孔素娥，听闻鞠景回忆往昔温，动作生生顿住。

“往昔徒儿别扭，不肯开唤您娘亲，故而将您排在第二。如今徒儿已然幡然醒悟，娘亲与夫皆是徒儿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子。徒儿无法分出高下，一位是生养教导的娘亲，一位是结发同心的夫，两者同等尊贵！”鞠景紧握孔素娥玉手，目光坦，直视那双紫宸眼眸，表明自己字字发自肺腑，却将殷芸绮的叮嘱忘得一二净。

孔素娥只觉晕目眩，一郁结之气堵在胸，身躯止不住地战栗。

她体内大乘期真气失去控制，四下窜，隐隐有走火魔之兆。

五彩神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显示出她心境已然濒临崩溃。

这实非互诉衷肠的告白，实乃认亲大典！孔素娥此生从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她那隐秘的凡俗悸动，竟被这孽徒以“孝道”之名肆意践踏。

鞠景见状，更显体贴微，柔声道：“娘亲，后私下里徒儿便偷偷唤您娘亲，以遂娘亲心愿。娘亲此刻气可消了？”他轻柔搀扶孔素娥，顺势轻拍她挺直的雪背，言辞温和，已然完全沉浸在孝子角色之中。

“休得胡言！不许唤孤娘亲，只许称呼师尊！”孔素娥欲厉声训斥，然则内心处对“娘亲”二字又生出难以名状的渴望。

鞠景每唤一声，她既觉悦耳动听，又觉刺耳扎心。

这便是傲娇本作祟，明明满心欢喜，偏要矢否认；明明受用无比，偏又觉得颜面扫地，别扭至极。

鞠景自信满满，在这条错谬之路上狂奔不止：“徒儿明白，徒儿明白！唤师尊亦可，但徒儿心意已决，定会将师尊视作亲娘般敬仰。在徒儿心中，师尊与夫地位并列。如今师尊总该消气了吧？”他自认已给出完美答卷，全不知出题早已将正确答案悄然抹除。

“从未消气！你不许生出这等念！你这逆徒，大逆不道！你怎敢有此等荒谬想法，师尊岂能与娘亲等同！”孔素娥在鞠景怀中几欲落泪。

明明是得偿所愿的喜事，她心底却涌起无尽的悲凉与羞耻。

太丢了，实在太丢了。这孽徒对她竟无半点男之思，那她对这孽徒的百般牵挂、万种风，又算得了什么？

鞠景满脸无奈，长叹一声，感绝望。他已然掏心掏肺，倾其所有，奈何师尊依旧不领。

“滚出去！”

羞愤欲绝的凤栖宫主大袖一挥，强悍真气勃发，将这不解风的孽徒直接轰出寝宫大门。

厚重殿门在鞠景身后轰然紧闭，徒留孔素娥独自在空旷大殿内，面对满庭繁花，陷漫长痛苦的自我拉扯之中。

正是：

差阳错认娘，明王芳心枉自伤。

本欲花前说风月，偏作孝子拜高堂。

看官你道，这孔雀明王平白受了这等“大辱”，满腔的旖旎心思被那孽徒一句“娘亲”堵得严严实实，这郁结之气该如何消解？

鞠景这自作聪明的呆霸王，出了这凤栖宫主殿，又将惹出何等祸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