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孟长老。

那个在天剑宗城门外接过他木剑、看了很久的老，那个在他被关进石牢三个月期间唯一一次去看他的老。

而他被放出来时，老站在门外，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委屈你了。”

他看见了沈澄。

那个在天剑宗城中桃林中对他微笑的子，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笑容温和如春风。

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从来没有因为他是西北来的小子而对他另眼相待。

她愿意把他当朋友。

他看见了天剑宗的师兄弟们。

那个在他跑山时陪他一起跑的师兄，那个在他练剑时为他叫好的师弟，那个在他被押往石牢时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同门。

他看见了这些年与他好过的子。

西北坊市的散修，万化宗的弟子，甚至还有小门正派的修。

他给过她们承诺，又亲手将那些承诺撕碎。

他抛弃她们时甚至不曾回看一眼，此刻，她们的脸却一张张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如同昨。

他看见了曾经惨死在他剑下的。

军门的弟子，天剑宗的弟子，观心寺的僧，还有那些连修士都不是的百姓——他们临死前的表，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也有困惑。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看见了万化宗这些年死在他身边的弟子。

那些叫他“副宗主”的年轻，那些为他出生死的下属，那些在战场上替他挡刀的忠诚之士。

有的死在军门的刀下，有的死在他亲手布置的任务中。

他看见他们，每一个，每一张脸。

在碧色的光芒中浮现，又消散。有的对他怒目而视，有的对他微笑，有的面无表，有的欲言又止。

胡无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定矩”终于完全碎开了。

剑身上的裂纹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剑尖率先触地，然后是剑身中段，然后是剑格。

它没有炸开，没有崩碎，只是静静地、如同一件易碎的瓷器般，断成了三截。

断处碧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黯淡下去。

那些裂纹彻底贯穿了剑身，再也无法维系那完整的形状。

剑格处的“矩”字也从中断裂，上半截和下半截分躺在两截碎片上，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叮——铛——”

碎片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声响很轻，却如同巨锤砸在每个心上。

胡无方低，看着那三截碎片。

它们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自嘲，带着悲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邪……不胜正……么。”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没有等任何回答。

缓缓闭上眼。

那上百年都没有再流过泪的眼睛，终于再次有泪，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眼泪随着“定矩”的碎片，一同落下。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真气早已枯竭，经脉早已断裂，丹田早已千疮百孔。方才那一句话，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

此刻，那些力气也耗尽了。

胡无方的身体向前倾倒，如同一座终于崩塌的雕塑。

他倒下了。

那柄只剩剑柄和短短一截剑身的“定矩”，被他压在身下，贴在心。

他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胸的起伏，终于彻底停止了。

…………

风从谷灌，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具趴伏的尸体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空的左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失去了旗帜的旗杆，孤零零地、无力地摇摆着。

没有说话。

百余站在战场边缘，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具尸体。

那张鸷的脸此刻半埋在碎石中，看不清表。只有那紧闭的双眼、那涸的血痕、那只空的左袖——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目。

万化宗副宗主。

西北煌州合道境中阶魔。

天剑宗叛徒。

胡无方。

毙命。

毙命于褐山谷，毙命于他叛出师门上百年后，毙命于“定矩”碎裂的那一刻。

死于龙啸刀下。

龙啸还站着。

他就那样拄着狱龙斩，站在那具尸体对面，大喘息，浑身浴血。

眼睛依旧睁着，望着那具趴伏的尸体，望着那只空的左袖，望着那柄只剩剑柄的“定矩”，望着那些碧色的碎片。

眼中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沉的、近乎空的疲惫。

徐彦大师兄。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我替你报了仇了。

可这句话在心转了一圈，却怎么都吐不出。

因为他知道，大师兄回不来了。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军门弟子回不来了。

那些在隐花岭、在望沧城、在褐山谷死去的，都回不来了。

他只是杀了胡无方。

仅此而已。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从谷的夹缝中斜斜照，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

风还在吹，卷起地面的沙砾，也卷起胡无方那只空的袖管。

龙啸的视线开始模糊。

握着狱龙斩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些什么。对琼梧说，对狐小欺说，对龙吟说，对铁门主说，对在场所有并肩作战的说。

可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浊气。

然后，眼前一黑。

狱龙斩从手中滑落，刀身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如同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塔楼，缓缓向前倾倒。

“龙啸——！”

琼梧的声音，是他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撕心裂肺的颤抖。

天蓝色的身影从废墟边缘掠出，青金色的仙力在周身疯狂涌动，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冲到他身侧，在他倒地的前一刻，将他接怀中。

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