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促狭笑容的脸,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泛红。
“龙啸,我二弟他……重伤濒死。”
四个字从龙行
中吐出,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田直看见,龙行握着信笺的手,指节泛白。
“褐山谷一战,他亲手斩杀了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龙行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
风雨前最后的压抑,“后来万化宗宗主万征赶回,已
归一境,与林阳师叔大战,最终失控
魔,引
体内妖丹自
。”
田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啸师兄他……?”
“他挡在了所有
面前。”龙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以狱龙斩吞噬了那场自
的魔气。万征死了,在场百余
都活了下来。”
“可他……”
“经脉断裂九成,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
裂。”龙行一字一句,如同在背诵一份伤
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体……已无生机。”
田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在七脉会剑上意气风发的年轻
。那一战他也在场,亲眼看着龙啸以明心境之修为,与御气境的周顿打得有来有回。
田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
了。
“龙师兄,那你快回苍衍派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
师兄的弟弟生死未卜,换作任何
,此刻都应该抛下一切赶回去。
师门的任务固然重要,可那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龙啸师兄躺在那里,你若能在身边……”
“我回去有什么用?”
龙行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算大,却如同一柄冰冷的刀,
脆利落地斩断了田直未说完的话。
田直一怔。
龙行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张剑眉朗目的脸上,没有田直预想中的焦急、悲痛,或者任何一种“应该”有的
绪。
只有一种
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静。
“你我都是金脉弟子,应该知道。”他一字一句道,“金脉的功法以锋锐、坚固见长。可说到疗伤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很难帮上什么忙。”
田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金脉确实不擅长治疗。
这是苍衍七脉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根本所在。
雷脉刚猛无铸,风脉迅疾如岚,木脉生机盎然,水脉绵柔悠长,火脉炽烈狂
,土脉厚重沉稳,而金脉——金脉是天下最锋利的剑,却从来不是救死扶伤的手。
“即便我守在二弟身边,我也做不了什么。”龙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低下
,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我回去,只是添
。”
田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师兄这份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
心酸。
龙行没有看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
“况且,师门的调查任务还没有做完。”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清朗沉静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
绪波动只是错觉。
“湖州妖族异动,东海变故频生,此事若不查清,
后必成大患。你我奉命东行,肩负的是苍衍派的责任。不可因私废公。”
田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
说不清的复杂
绪。
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山,月白色的劲装被湖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
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宝剑。
可田直觉得,那背影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是沉重。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那道原本轻灵如风的肩上。
“而且——”
龙行忽然又开
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田直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那柔软很轻,很淡,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得令
心悸。
“我相信二弟。”
他转过
,看向田直。
那双剑眉朗目的眼眸中,没有泪光,没有悲伤,只有一种
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他不会就这么死去的。”
四个字,重若千钧。
田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憨厚而真诚,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龙师兄都这么说了,那龙啸师兄肯定没事。”他用力点
,“那咱们继续往东?”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御剑而起。
月白色的身影
空而去,在湖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田直连忙跟上,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向东方的天际疾掠。
下方,那个被妖物屠戮过的村落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茫茫的湖光山色之中。
那些幸存的村民还跪在村
的老槐树下,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银光,
中反复念叨着“仙师”二字。
炊烟依旧袅袅升起,水田里的稻茬覆着薄薄的白霜,在风中沉默地立着。
几只零星的白鹭怕打着翅膀,湖面上只剩几片枯荷残梗,孤零零地映着灰蓝的天光。
江南的初冬,褪去了春夏的丰腴,显出一副清瘦的骨相,依旧是柔软的、温润的,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寂寥,如梦似幻。
湖州以东,便是东海。
那里,有未知的异变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