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吸一气，开，声音放得很轻：“老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

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它的喉咙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

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了。

无数年的怨念与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墓虎鬼的身体。

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从躯到颅。

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

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

罗若收剑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探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

他身后跟着一个，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童，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额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连忙摇，将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

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

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猛地转过，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更是吓得面无色，一把将童的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便往屋里躲，手忙脚，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反手将门关上。

门栓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吸一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子，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每一条街巷。有声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里集会、晚间空无一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白灯笼从街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处——

有一个。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