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看着罗若。

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的严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道，“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户，烧香磕，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气，关了灯蒙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子。”

她抬起，看着罗若。

“我知道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罗若站在柜台前，按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紧。

“昨你赶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罗仙子，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后呢？他们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没有再说下去。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

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袖中。

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

然后她下楼，走到门。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光从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

灰白色的荒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的毛皮。

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

酆获城的廓在雾气中模糊了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廓，山顶那座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顶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那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漫山遍野的寻常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

罗若心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

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

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

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

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中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

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

红盖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

杜娘子！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临近午时。她竟然在平服山？

罗若来不及多想。

阿蘅的身形已经明显开始发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环绕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明灭不定，几次险些被对面涌来的血色红绳击穿。

童木偶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细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来越短，显然是阿蘅体内的鬼力正在迅速见底。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松柏的影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从山石缝中涌而出。

她踏前一步，清涟真气灌“潋滟”，剑身上的水纹在光下骤然流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声响。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剑气所过之处，鬼气与红绳从中劈开，直取杜娘子。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