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个，那半个城墙段就得用普通士兵去填，普通士兵填进去，死伤会翻倍。

郭靖知道这个道理。

比谁都清楚。

“我不求你原谅我。”钱枫的声音更低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我知道，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用命来赎罪。”

钱枫的目光直视着郭靖的眼睛。

“从今天起，每一次蒙古攻城，我第一个上城墙，最后一个撤下来，最危险的地方，我去，最难打的仗，我打，如果我死在城墙上，就当是老天替你杀了我，如果我活下来……”

停了一息。

“如果我活下来，说明老天觉得我还有用。”

凉亭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月光洒在荷叶上的声音。

郭靖的剑尖第三次颤抖了。

这一次的颤抖和前两次不同。

前两次是心痛引发的颤抖。

这一次是理智和感在剧烈战时引发的颤抖。

杀了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杀了这个畜生，他睡了你的妻子，他碰了你的儿，他不配活着，一剑捅穿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流在这个他犯下罪孽的地方。

不能杀。

另一个声音在说。

蒙古还在城外，襄阳还在打仗，城里的将士还在流血，你是镇守襄阳的大侠，不是为了私仇杀的莽夫，你杀了他，明天谁去守城墙？

你杀了他，蓉儿怎么办？

芙儿怎么办？

这件事传出去，郭家的脸面怎么办？

襄阳的军心怎么办？

两个声音在郭靖的脑子里打了起来。

打得天翻地覆。

打得郭靖的太阳突突直跳，像是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敲。

郭靖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

左边是妻子，赤着，跪在竹席上，身上满是另一个男留下的痕迹，眼泪流了满脸，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做出决定。

右边是儿，赤着，跪在石板上，膝盖已经被硌红了，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再哭出声，也在看着他。

正前方是钱枫，跪在石板上，额上有三道磕出来的血痕，喉咙上有一道被剑尖划的血痕，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审判的坦然。

三个。

两个他最的，一个他最恨的男。

跪在面前，等着他的剑落下来或者收回去。

郭靖的手在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

剑身在月光下发出了“嗡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蜂在挣扎。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放下剑吧。”

“爹……”郭芙的声音也很轻。“求你了。”

钱枫没有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给郭靖。

月光照在四个的身上。

风从荷花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那香气和凉亭里弥漫的腥骚气味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让说不出是好闻还是难闻的味道。

郭靖闭上了眼睛。

握剑的手还在抖。

但抖动的幅度在一点一点地减小。

像是一场风雨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

不是因为风停了。

是因为承受风雨的那个，已经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剑，缓缓地垂了下去。

从指向钱枫胸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经过了钱枫的腹部，经过了钱枫的大腿，最后，剑尖指向了地面。

整个过程用了十息。

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长。

剑尖碰到了石板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叮”。

那声“叮”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两行泪从郭靖紧闭的眼睛里滑了出来。

从眼角滑到颧骨。

从颧骨滑到下。

从下滴落在灰色粗布长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色圆点。

郭靖没有擦。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这个在战场上杀过无数的铁打汉子，这个在蒙古大军面前从来没有退过一步的盖世大侠，这个被整个江湖尊称为“郭大侠”的男，在这一刻，在月光下，在妻和敌面前，无声地流下了两行泪。

不是因为软弱。

是因为太痛了。

痛到连愤怒都被痛苦淹没了，痛到连杀意都被心碎冲散了，痛到整个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站在那里，握着一柄垂地的剑，闭着眼睛，任由泪水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

黄蓉看到了那两行泪。

心脏像是被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来。

二十年。

二十年的夫妻。

黄蓉从来没有见过郭靖流泪。

从来没有。

在蒙古原上被成吉思汗追杀的时候没有，在桃花岛上被黄药师为难的时候没有，在襄阳城下看着将士们一排一排倒下的时候没有，在得知洪七公去世的时候没有。

从来没有。

但今夜，在这个凉亭里，在月光下，郭靖哭了。

无声地哭了。

黄蓉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整个视线，嘴唇咬得快出血了，但还是没能挡住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呜咽声。

郭芙也看到了。

父亲脸上的泪。

那个在她心中像山一样高大、像铁一样坚硬的父亲，在流泪。

郭芙的哭声变了，从之前的恐惧和羞耻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心疼，不是为自己心疼，是为父亲心疼。

“爹……”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爹，对不起……”

钱枫跪在地上，看着郭靖脸上的泪。

心里没有得意。

没有庆幸。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这个男守了襄阳十年，十年里没没夜地在城墙上扛着蒙古的箭雨和石弹，十年里把所有的时间、力、心血都给了这座城，十年里冷落了妻子，疏远了儿，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没有温度的铁塔。

然后在某一个夜，发现自己用十年守护的家，已经从内部碎了。

碎得比襄阳城墙被蒙古的投石车砸中还彻底。

钱枫低下了。

不是因为愧疚。

钱枫不会愧疚，他是穿越者，他有自己的目标，黄蓉和郭芙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但在这一刻，面对郭靖脸上那两行无声的泪，钱枫的胸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愧疚。

是一种对强者的尊重。

郭靖是个好。

是这个蛋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好。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