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点气声。用一个词把剩下的话压住。没有等回复,先挂了。屏幕暗下来。手机从耳边放下,搁在枕
边。屏幕朝下。
她翻了个身。黑暗里椅背上睡裙的
廓模糊了。没有困意。但眼睛闭上了。
同一时间,同一条走廊。
灯管还在闪。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空气里有一种停住的静止。
然后那只座机响了。
走廊尽
的公共电话。
不是手机。
座机。
绿色的应急灯光下,黑色的听筒在叉簧上震动。
林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到那通电话是怎么接起来的。
但他会听到。
走廊空着。
隔几盏亮一盏的灯管。
坏掉半根的在闪。
座机响了两声。
一声。
又一声。
绿色的灯。
黑色的线。
听筒被
拿起来的时候,电话线被拉了一下。
“喂。”
一个男声。困的,低沉的。
“嗯。还没睡。你也没睡。”
停顿。短的一句什么,闷在嗓子里。
“嗯。”
又停了一下。
“晚安。”
两个字。尾音往下滑。尾声有一点气声。用一个词把剩下的话压住。
林屿的脚底凉透了。
那个节奏。
一样的尾音下滑。
一样的气声收尾。
一样的“不能再说了”。
隔壁男生转身,看到他站在走廊里,点了点
,擦肩过去了。
走廊又空了。
林屿走进水房。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能感觉到它在身体内部走的距离。从食管往下,经过胸骨后面,停在胃的位置。凉的。
他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同一个时间点上,她挂了电话之后做了什么。
有没有翻一个身。
有没有把手搭在床沿上。
有没有碰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尾音下滑的方式,他知道的。
从他是孩子的时候就知道。
走廊里那句“晚安”和电话里那句“晚安”重叠起来了。
同一句话。
同一个
。
不是对同一个
说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在宿舍楼的水房里。她在几百公里外的自己家里。电话线已经安静了。座机的听筒搁回去了。走廊空了。
他关上水龙
。把杯子放回原处。
往回走。
经过那台座机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电话线绕在基座上,和之前一样。
听筒搁得端端正正。
和刚才没有
碰过它一样。
绿光的应急灯在门底缝。
和出来之前一样。
他拉开门。回到宿舍。室友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后背。林屿爬上铺位。床架吱了一声。躺下。拉被子。
和第一幕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天快亮了。
窗帘缝隙的光线正在变。
不是一下子亮的。
是一点一点地。
从灰黑到
灰。更多
彩
从
灰到浅灰。
他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蜘蛛网还在。
铝合金的窗框。
关着的。
窗框的颜色从
灰变成了银白。
窗帘的图案能看清了。
浅蓝色的格子纹。
洗过多遍之后有一点褪色。
窗帘的下摆没有完全落地,离地板有一截缝隙。
光从那个缝隙挤进来。
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白线在慢慢变宽。
天花板上的亮斑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路灯灭了。
林屿伸手拿手机。
屏幕解锁。
电话图标。
通讯录。
翻了两页。
她的号码。
他没有存名字。
没有存“妈”或者“母亲”。
他存的是另一个词。
初中时候存的。
那时候他刚开始用手机。
她帮他设置通讯录。
她问存什么。
他说随便。
她说那我存我自己的名字。
他说行。
她打上去两个字。
按了保存。
手机的通讯录里她名字的排列位置。
在他的联系
列表的中间。
他一直没有改过。
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没有按下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
和她的密码一样。
零七二一。
不会忘。
但不是能打出去的东西。
不是能在凌晨五点拨出去的东西。
不是能在听了一个陌生
说晚安之后的凌晨打出去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在枕
边。坐起来。从铺位侧过身看窗外。
梧桐的枝条在晨光里不是一根一根分明的。
是细密
错的,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呈剪影。
枝条上沾着水汽凝结的细小水珠。
不是雨。
是春天早晨的露水。
有一只鸟落在其中一根枝条上,站了一会儿,飞走了。
枝条弹了一下。
水珠掉了两颗,在空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然后他注意到那片新叶。
在枝条末端,很小。
卷着的。
还没有完全展开。
最外面的那一层是浅红色的。
里面的部分是最浅的那种绿,几乎带一点黄。
初生的叶子都是这种颜色。
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绿。
是它自己从芽苞里撑出来的时候带着的颜色。
昨天没有。
昨天他看过这扇窗户。
昨天没看到。
今天有了。
他把脚从床沿放下来,悬着。看那片叶子。脚底离地板不到一尺。
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
有
洗漱。
关门声。
咳嗽声。
水房的水龙
被开到最大,水声从走廊尽
传过来。
有
哼了两句歌。
停了。
又哼了一句。
一天要开始了。
林屿站起来。把平板放回枕
底下。屏幕是黑的。背面是凉的。电量百分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