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王五的裤裆依旧时不时鼓起来。

她已经不再偏避开，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嘴角动一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有一回他接过粮时又支了帐篷，手忙脚地拿手肘去挡，她正在掰下一块粮，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前有片树荫，去那儿歇”。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王五耳根红了一路，她却已经走到前去了。

歇脚时，王五坐在石上啃粮，她坐在旁边，把水囊搁在他手边。

他啃完粮，闲着无事，手又伸过来搭在她靴面上。

她正望着远处的山，没看他，只把脚往外挪了半寸，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这些细微的习惯，她自己有时候都察觉不到。递东西时双手捧着，他坐下后她才落座，他开时她停下手中的活等着他说完。

王五看在眼里，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越来越轻快，嘴里哼的曲也越来越不成调。

二赶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谷里杀声震天。

远远望去，天地会的临时据点被大批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暮色中晃，黑烟从几处燃烧的屋顶上腾起来，被晚风吹得四散。

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耳边翻滚。

楚寒衣在林边站住，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谷扫到谷底。

官兵至少有两三百，分作三路，左右两路堵住了山谷的出，中路正在强攻据点正门。

天地会的退守在院墙后，箭矢从墙往下，但官兵多，前赴后继地往里冲。

一道影从侧面林子里闪出来，身上溅着血，脚步却还稳。

陶红英穿着青色短打，袖卷到肘弯，手里提着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她身后跟着几个天地会的弟兄。

陶红英快步迎上楚寒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出事了。消息走漏了，官兵提前动了手。”

楚寒衣问恭亲王在何处。

陶红英摇：“恭亲王根本不在他祖宅里。我们的探到他在回乡祭祖的路上，本打算趁他经过此地时动手——徐堂主还绑了他身边一个极要紧的，想放出要赎金的消息，引王府的心急来救，趁动手。谁知官兵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直接端了我们的据点。”更多彩

“绑了谁？”

“恭亲王身边的红，”陶红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也是京城有名的才，柳拂音，称梅阁居士，这些年一直跟在恭亲王身边。徐堂主原打算用她作饵，没想到消息走漏，我们反倒被围了。”

楚寒衣眉微皱，没有多说。

她环顾四周——战场混，官兵数量远超天地会留守的手，各处都在缠斗，不断有倒下。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王五身上。

王五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她递给他保管的那个粗布包袱。

“前太，你跟着我反倒施展不开。”她对王五说，“先去后避一避，等我料理完了就回来。”

王五点了点。陶红英朝身后喊了一声：“赵广，程远，带这位王兄弟到后去。”

两个天地会弟兄从群中闪出来——一个是之前在溪边被薛一帖救过的赵广，另一个是程远，之前在龙脉山里跟宋平一起守过。

二冲王五一拱手：“王兄弟，这边走。”王五跟着二往后山去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转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望着谷中的火光，侧脸在暮色里冷得像刀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着赵广和程远钻进了林子。

楚寒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转过身来，对陶红英说：“官兵主力都在围你们，恭亲王那边的守备反倒空了。你们在这儿拖住，我去拿。”

陶红英刚要开，楚寒衣已经掠出去了。那道黑影在暮色中闪了两下，便消失在林梢尽，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

陶红英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往王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那个庄稼汉，正在被两个天地会弟兄带着往后山躲。

若让他活下来，师父这辈子大约就要跟着他在那个穷村子里种地了。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的绝世高手，天地会上下盼着她出山主持大局——全要折在这个庄稼汉手里。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经过那条小路时，她的脚看似不经意地踩断了几根灌木枝。

她继续往前走，在湿泥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足印。

官兵追来时，这些痕迹足够引路了。

做完这些，她脚步未停，脸上什么表也没有。

她不敢做得太明显——师父的耳力远超常，若动静太大，隔着林子也能听见。

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漏，战场上出什么意外都太正常了。

陶红英回到谷，迎上了从侧面冲过来的一队官兵。她的剑很快，一剑一个，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赵广和程远把王五带到后山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前。

赵广往里探了探，回对王五说：“王兄弟，咱们在这儿避一避。前打得太凶，这会儿冲回去反倒添。”

程远靠在门框上，拿刀鞘拨开窗前的蛛网，往外扫了一眼，没说话。

王五走进屋，四下看了看。

屋子四面透风，墙角堆着些麻袋和锈锄，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落满了灰。

他把包袱搁在桌面上，桌面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

赵广蹲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拿块布擦刀面上的血。

程远站在窗边，透过窗棂望着外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五在麻袋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

他想问点什么——前打得怎样了，她去了多久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也白问，赵广和程远跟他一样困在这里，外的形谁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那忽然传来一阵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和粗嗓门的吆喝。

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刀已经横在身前。

王五从麻袋堆边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传进来：“这边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