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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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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方才一个杀穿数百官兵、单手拎着他飞过半个山谷、厉镇山在她手下没走过几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寻常家的侍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才在回程路上,他还觉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得让不敢直视。

此刻这把刀正被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

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身上,他怎么也对不上。

楚寒衣看了众一眼,语气平静:“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

他早知道这两关系不寻常,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低着,叠着手——这不是“关系不寻常”能解释的。

这姿态太恭敬了。

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一个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的手,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

茶碗从他指间滑脱,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

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

他也知道王五的事——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从看到尾。

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义,救命恩自然要以命相报。

可此刻眼前这一幕,跟他理解的“报恩”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叠的位置——这些细节叠在一起,这哪是报恩。

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酒淋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会晚,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今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正觉得江湖上说书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转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

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

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他们折了赵广,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

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

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宋平站在门框边上,一句话没说。

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

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顶时那只手的力道——铁箍一样,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站在王五身后,那双刚杀穿过几百的手,正安安静静地叠在身前。

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

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始终不曾抬

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来,眉拧成一团,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又低下去,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所有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还没散尽的怨气,有不敢置信的困惑。

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

他偏过看了楚寒衣一眼。

她也正看着他,微微低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袖卷到肘弯,衣襟上沾着几片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听说楚香主回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

一进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

满堂的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脸上表五花八门——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

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双手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上前两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语气从容,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结连理,薛某不曾备得贺礼,改定当补上。”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堂的笑了笑:“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那套针法,三下来,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硬是一挨过来了。以凡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薛某行医半生,只见过他一个。单凭这份心韧劲,便非常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于让觉得他在说教。

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有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有咳嗽了一声。

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顺势站了起来,咳一声:“薛大夫说得是。今是庆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上菜上酒,大伙儿都坐下。”

冯三爷也回过神来,把刀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

吴坛主低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

堂上重新有了动静,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看了薛一帖一眼。

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

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当夜,正堂里灯火通明,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坐满了

恭亲王被活捉,官兵退了,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终究是胜了。

桌上摆着几坛酒,菜是伙房临时凑的——几盆炖,几碟咸菜,一筐杂面馒

挑剔,活着能坐下来吃热饭已是万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叫了,闻见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等到众动了筷子,他便埋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大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看一眼身旁的,咧嘴笑一下,又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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