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陈逸说,\"摄影师的工作,本质上就是不停地认识
,然后在某个瞬间里和那个
建立一种很短暂但是很真实的联结,然后快门按下去,那个联结就被留住了。\"
\"很短暂但是很真实,\"王志远把这句话慢慢说了一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某处的光里停了一下,\"这是你对摄影的定义?\"
\"不算定义,\"陈逸说,\"算是目前为止的感受。\"
窗外有救护车的引擎声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志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
,放下,手指没有立刻从杯壁上移开,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拍过医生?\"
\"拍过,\"陈逸说,\"但主要是
文纪实类的,不是这种学术
场合,更多是急诊室,走廊,换班的间隙,那种时刻里的医生,和在台上讲话的完全是两种
。\"
\"哪种更真实?\"
\"都真实,\"陈逸说,\"台上的那个是他的信念,走廊里的那个是他的疲惫,都是他。\"
王志远把手从杯壁上移开,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在移动,不是说不清楚,是他在想什么,但那个想法还没有到达嘴边,在某个地方转了一圈,然后他开
:
\"我一直觉得,一个
的价值,是通过他能给予多少来衡量的,\"他说,\"医者仁心,说到底是一种付出的能力,把自己的技能,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时间,给出去,换来另一个
的生命延续,这件事我做了二十年,还没有觉得它失去意义。\"
陈逸看着他。
王志远此刻说这些话的表
,是那种真正相信自己在说的东西的
才有的表
,不是表演,不是引导,是实实在在的信念,在这张四十二岁的脸上,在这个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这些话是有重量的,是真实的。
陈逸想起研讨会上的那句话。
分享是高尚的。它能拯救生命。
那句话在王志远的世界观里,是
净的,是无可置疑的,是一个外科医生穷尽二十年积累出来的对医学本质的理解。
陈逸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楚,像是某个预感,模糊的,没有具体形状,但它在那里,在那句话和王志远此刻的面孔之间悄悄存在。
他把那个感觉压下去,端起茶杯。
\"你说的给予,\"陈逸开
,\"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给出去的太多了?\"
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比之前的都长:
\"有,\"他最终说,\"对家
。给工作太多,给家
太少,这是我认为我这二十年最大的亏欠,\"他停了一下,\"我老婆不抱怨,她从来不抱怨,但我看得出来,她有时候会很……\"他找了一个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陪伴缺失之后积累下来的疲惫,我想弥补,但我不太知道怎么弥补。\"
\"陈婷,\"陈逸把这个名字轻轻说出来,\"我听林建国提过,
产科副主任,能力很强。\"
王志远抬起
,有一点意外,然后是一种轻微的、不经意的放松,像是听到有
提起一个他很在意的名字时会有的那种微小反应:
\"你认识建国?\"
\"邻居,翡翠湾,\"陈逸说,\"认识了一段时间。\"
\"他提过你,\"王志远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信息和眼前的陈逸对上,\"说翡翠湾来了个年轻摄影师,
不错。\"
\"他是个很好的
,\"陈逸说。
王志远点了点
,眼神里有一点温度,是提起熟悉朋友时会有的那种:
\"建国这个
,顾家,对妻
很好,是我见过的那种把家庭真正放在第一位的男
,\"他停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刚好相反,他把家庭放第一,我把工作放第一,但我们都相信家
是最重要的,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你觉得,\"陈逸把茶杯放下,\"这两种方式,哪种更接近你说的那个\''''给予\''''?\"
王志远看了他很长一秒:
\"建国那种,\"他说,声音平,\"那种在场的给予,比我这种用成就感来弥补的方式,更诚实。\"
这句话说完,他低了一下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来,语气的质感转了,从刚才那种自省的沉重里出来,变成了某种主动的、前倾的东西:
\"改天,\"他开
,\"带你见见我老婆和
儿,她们都很优秀,\"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念
是在这次谈话里自然生长出来的,\"雪柔在读医学院,想法很多,但不
说话,你如果有机会拍她,也许能帮她打开一点,她那种气质很上镜,\"他停了一下,\"我老婆也是,她有时候说工作太忙,不想拍照,但我觉得她其实是喜欢被记录的,只是不说而已。\"
陈逸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一种非常细微的东西。
王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陈逸在这半年里在某些男
身上见过的神态,在林建国身上见过,是那种在提起自己妻
时候的骄傲,那种把她们介绍给别
的冲动,那种想让身边的
认识她们、欣赏她们的念
,说自然,确实是自然的,说不自然,也有一种陈逸说不清楚的、很微弱的奇异感。
他把那个奇异感放下,端起茶杯最后喝了一
,笑着说:
\"好,改天你安排。\"
王志远点了点
,脸上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次,这一次比研讨会上更明显一点,是真实的,是那种说定了某件事之后的满足感。
两
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器材,关于医学纪录片,关于陈逸下次要不要来拍手术室的预备流程,然后王志远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摄影棚里的光已经从上午的斜角变成了正午的直
,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是一片白亮:
\"我下午还有两台手术,\"他说,走过来和陈逸握手,力道和上午一样,
准,适中,\"照片发我之前说的那个邮箱,费用按行业标准,我让助手联系你。\"
\"好,\"陈逸握住,\"今天谢谢你,聊得很……有收获。\"
王志远在\"有收获\"这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点
,转身走向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陈逸说:
\"我也是。\"
门开了,走廊的消毒水气息重新进来,白大褂的
流从门
经过,王志远走进去,很快被那条走廊吞没,陈逸站在办公室里,提起相机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书架,那本摄影师的作品集夹在两本厚重的医学专着之间,书脊朝外,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背上包,走出去。
电梯在走廊尽
,陈逸站在等待灯前,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王志远的面孔,而是那句话——分享是高尚的,它能拯救生命——以及它和另一个画面轻微叠合的方式,那个画面是林建国戴着金丝眼镜说\"妻子和
儿是我的骄傲\"的样子,以及王志远说\"改天带你见见我老婆和
儿\"的语气,以及陈逸自己说\"好,改天你安排\"的那个笑。
电梯门开了。
陈逸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那个画面在镜面里碎成几块,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