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
想,点点
,\"我觉得摄影本来就是分享的,我看见了什么,拍下来,让没看见的
也看见,这不就是分享,\"
\"对极了,\"胡德明击掌,壶在茶托上轻轻碰了一下,\"所见所感,不藏私,广而分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
只要能真正做到\''''成
之美\''''四个字,何愁世间有隔阂,\"
白素贞在旁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是那种在这种场合里习惯了\"在场但不在场\"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公道杯上,是那种出神的落,不是在看那个杯子,是在看某个别的什么,只是眼睛停在了那里。
陈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做纪录摄影的,对\"出神\"很敏感,知道一个
出神的时候,是最真实的时候,脸上没有管理,
绪是直接
露在外面的。
白素贞出神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懑,是那种比悲伤更钝的东西,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某种状态之后,连悲伤都不需要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平静的空——像是一个杯子,是空的,不是
的,空着是它现在的常态。
胡德明喝了
茶,把杯子搁回茶托,抬起
看向白素贞:\"素贞,给陈逸弹一曲,\"
白素贞从出神里回来,回来得很平稳,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眼神重新聚焦了,然后站起身,走向古琴,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这件事她做过一千次了,因为太熟悉,所以连准备动作都省掉了。
她在琴凳上坐下,先调整了一下姿态,背直,肩沉,手腕悬在琴弦上方,是那种特定的准备姿势,两手的手型都是那种练了多年才有的自然弧度,手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握,只是在等。
陈逸已经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了,没有等胡德明说什么,是职业本能,他看见了这个场景值得被记录的理由,所以相机就举起来了。
取景器是一个很特别的空间。
通过那个圆形的小窗
看出去,整个世界的信息量被压缩了,只剩下取景框里的那一块,多余的都消失了——没有书架,没有茶桌,没有胡德明,只有白素贞坐在那张
栗色的古琴前,窗
的侧光从右边打过来,把她身上的藕荷色旗袍的丝质光泽照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光,在衣料的表面流动,随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而起伏。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陈逸调了焦,对准她的脸,把焦点放在了眼睛的位置。
白素贞的眼睛是闭着的,在弹奏之前,是那种内敛的、向内收的状态,长睫毛向下压着,把眼睛遮住了,但正因为遮住了,整张脸反而更开放了,是那种不设防的开放,把颈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耳垂旁边那一缕没有完全梳进发髻的细发,全都
露在光里。
按下快门,声音极轻。
然后琴声起来了。
陈逸没有学过古琴,不懂乐理,但他懂声音传递
绪的方式——那个弦音不是明亮的,不是那种一下子把空气填满的那种声音,是那种从很
的地方来的,从木
里来的,从手指和丝弦接触的那个极小的点来的,然后慢慢向外扩,像是往平静水面里投了一粒极小的石子,第一个波纹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而水面在波纹和波纹之间,永远是平静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水,是一种非常安静的水,没有波澜,有
度。
白素贞的手指动了起来,右手拨弦,左手按弦,两只手做的事
完全不同,但是配合得非常
确,是那种不需要想、身体自己知道的
确,是二十年以上的练习沉淀下来的那种
确。
陈逸跟着相机移动,把焦点从脸移到手,在取景框里重新构图,把右手的手指放在前景,把弦的方向放在中景,把她侧脸的
廓放在虚化的后景里——这是一张能用的照片,构图是有意义的,信息量是完整的。
快门按下去,没有声音,静音模式。
他换了角度,往右走了两步,从侧面取景,这个角度能看见旗袍腰身的
廓,能看见她坐姿里肩膀向下沉的那条线,能看见高髻和颈背之间那段皮肤,以及弦音振动时她胸
极轻微的起伏——呼吸是跟着琴声走的,不是故意的,是那种长年弹琴之后,呼吸和音乐已经同步了。
陈逸在取景器里停住。
他看见了一件事,是他没有预期会看见的一件事。
白素贞的眼睛开了。
不是全开,是那种弹到某一段,
绪从手指里漫出来、漫到脸上的那种开,眼皮抬起来了,但眼神不是向外的,是那种往里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
绪饱满到一定程度时,眼睛里的
体会微微充盈的那种状态,在侧光里有极细微的反光。
陈逸的手指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他清楚地知道,他拍到了一张重要的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是真实的,是一个经历了足够长时间的生活之后,
在独处的一瞬间才会有的那种真实,那种真实是不会摆出来的,是只有当一个
足够专注于某件事、把对外界的防御暂时放下来的时候,才会从里面漏出来。
他拍到了白素贞的某个秘密。
曲子进行了大约十分钟,在最后一个尾音里结束,白素贞的右手停在最后一根弦上,停了有三四秒,等那个音散尽,然后手缓缓放下来,放到膝上,眼皮重新落下来,整个
重新变回了那种端庄的平静。
胡德明拍了两下手掌,是那种喝彩,但不是夸张的喝彩,是欣赏一件习以为常的东西时,例行的、仍然真实的那种满足感:
\"《平沙落雁》,素贞弹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白素贞的声音还是那个音量,回来得很平稳,\"第一次学是您在文化宫认识赵先生的那年,\"
\"是,\"胡德明捻着胡子,\"二十三年,\"他转向陈逸,\"拍得如何,\"
陈逸低
,把相机调出来,翻到最近拍的那一批,把屏幕转过去递给胡德明。
胡德明接过来,俯下身,眯了眯眼,看了第一张,又看了第二张,在翻到第三张——就是那张,白素贞眼睛微开、眼里有水光、眼神往里看的那张——的时候,他停了比前两张更久,停了有将近十秒,然后抬
,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素贞,再低
看了一眼照片,嘴里的动作在山羊胡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动起来:
\"不错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点了两下
,语气很确定,\"你拍出了内子的神韵,\"
\"胡教授过誉了,\"陈逸接回相机,低
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是白老师自己弹得好,状态好的时候,拍什么都是对的,\"
胡德明满意地端起茶杯,喝了
茶,把这件事放过去了,开始说起那首《平沙落雁》的出处和典故,说曲子最早见于什么年代的琴谱,流传过程中有几种版本,白素贞弹的是哪一支,学自哪位前辈,前辈又师承何处,一串往上追,追到了一个清代的琴家,中间穿
了两三个历史典故,声音不高,但非常稳,是一个在某个领域浸润了太多年、所有知识都已经内化成本能的
说话的方式,不需要停下来想,随
就来,随
就准。
白素贞站起来,走到茶桌旁边,给两个杯子续了水,然后退回去,在胡德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谱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