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变得彻底沉绵长，等她在梦中彻底放松身体，等他确认她已经完全沉无意识的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便再无动静。

玉阑烨缓缓地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片羽毛。

他起身，无声地穿好衣裳——墨色衣，束带系紧，长发随手拢了拢，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站在床边，低看了一眼雾紫嫣。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翘，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匀，脸上还带着方才欢好后的红，像一朵被雨露浸润过的海棠。

玉阑烨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一寸处，停了一瞬。

他没有碰上去。

手收回，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将他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往后山的竹舍走，而是沿着一条岔路，往合欢宗更处的方向去。

那条路没有挂风灯，月光也照不进来，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玉阑烨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竹林处，空地正中有一座小小的石殿，殿门紧闭，门前两盏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石阶映照得惨白。

石殿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门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符文——那是合欢宗的宗门印记，只在最机密的地方才会出现。

玉阑烨在石阶前站定，地吸了一气，然后呼出。

他推门而。

殿内比外面更冷。

寒气从地底渗出，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爬，钻进骨缝里，冷得他手指微微发僵。

殿内没有窗，只在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将殿内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

殿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一层一层涸后又重新浇灌的血，积月累，已经沁了石的纹理，再也洗不掉了。

石台旁站着一个。

那背对着殿门，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听见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温润如玉，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像三月的春风，柔和、温暖、不带任何攻击。

合欢宗掌门，欧阳谌。

没有知道他的真实年纪。

宗门里资历最老的弟子也只记得，自己门时，欧阳谌就是这副模样；而那些弟子的弟子门时，欧阳谌还是这副模样。

他的长相与他的内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来了。”欧阳谌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像长辈对晚辈说话，带着一种令安定的力量。

玉阑烨走近石台，没有说话，开始解衣。

他先解了外裳，露出瘦的上身。殿内寒气，他的皮肤上立时泛起一层皮疙瘩。

他没有停顿，继续解中衣，直到上身完全赤。

在他的心位置，有一块拳大小的皮肤呈现出异样的青紫色，像是皮下淤血，又像是某种东西在那里扎根生长。

那块皮肤微微隆起，用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又硬又软，触感诡异得令皮发麻。

那是蛊虫。

合欢宗每个弟子体内都被种下过蛊虫，只是很少有知道这件事。

欧阳谌的手法向来高明，蛊虫种进去的时候毫无痛感，平也不会发作，弟子们照常修炼、生活、与合，一切如常。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蛊。

只有极少数例外。

玉阑烨是其中之一。

他的体质特殊——自幼被当作药培养，体内血含有某种极为罕见的药，这种药对蛊虫而言既是养分，也是折磨。

他体内的蛊虫比旁更活跃，反噬也更剧烈。

每个月，蛊虫会在他体内苏醒一次，从他心开始，吞噬他的血，持续整整一夜，直到他痛到昏厥、醒来、再痛到昏厥，如此反复。

而除了这种自发的反噬，他还必须主动接受另一种痛苦。

石台。

欧阳谌看着玉阑烨赤的上身，唇边那丝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化，语气也依然和煦：“这个月的量可以少一些。上次你献的血品质极好，宗门炼制的丹药已经够用一阵子了。”

“不必。”玉阑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绪，“按惯例取。”

欧阳谌微微侧了侧，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绪。

他没有再劝，而是转身从石台旁的石龛里取出一套器具——一只青玉碗，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几根银针。

玉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玉阑烨在石台边沿坐下，将左臂平放在光滑的石面上，掌心朝上，露出腕内侧青色的血管。

欧阳谌在他身侧坐下，先用银针刺他手臂上的几处位，封住血脉，然后拿起玉刀。

他的动作准而利落，刀刃在玉阑烨腕内侧轻轻一划，一道寸许长的子便开了，鲜血涌出，落青玉碗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血落进玉碗的瞬间，碗底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殿内很安静，只有血滴落在玉碗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令不安的韵律。

玉阑烨的脸色在以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他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的血色褪去，变成一种病态的淡紫。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欧阳谌一边接着血，一边开，声音很轻：“你和你那师妹，近来如何？”

玉阑烨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他说。

“炉鼎之体的修炼进度一向快，”欧阳谌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可她的体质与旁不同，双修时的真气流转方式也需要格外注意。你教她的时候，多留心。”

“我知道。”

欧阳谌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我只是提醒你。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放心。”

玉阑烨没有接话。

血继续流淌，青玉碗里的血线缓缓上升。

玉阑烨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骨缝里往外冷。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欧阳谌注意到了，伸手将一只温热的药囊放在他手边，让他握着。

药囊是提前准备好的，里面装着温养气血的药材，用布缝好，用之前在火上烤过，此时正散发着温和的热度和药香。

玉阑烨握住了药囊，没有说话。

等到青玉碗里的血量到了预期的位置，欧阳谌迅速用银针封住伤，又从石龛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撒在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