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底部，黑色边框线围出一个长方形的空格。

她的签字笔已经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了，笔帽反复被按出咔哒声，像某种计时器在倒数。

她没有马上落笔。

“沈老板。”温夏把笔尖指向沈放面前的空咖啡杯，“签之前我得跟你打个底。我温夏这就是嘴碎，嘴比脑子快。龙哥上回说我的段子太荤了让我改，我没理他。你要是嫌我以后惹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变了。

之前那个讲段子、做调查、问问题的温夏退场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个认真到有些紧张的22岁孩。

她攥着签字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甲上那块残留的淡色美甲碎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放从裤兜里掏出帕加尼的车钥匙，随手放在桌角。

“别废话。签。”

温夏吸了一下鼻子。

她低下，左手五指撑开压住合同的最后一页，右手握住签字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一笔一划，没有犹豫，也没有花哨的连笔。

温夏。

两个字。

她签完之后把笔帽按上去，咔哒一声，这次是收尾的声音。

她直起身看着沈放，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这个弧度比之前进门时的所有笑容都大，也比所有笑容都真。

“沈老板，我温夏以后就跟你混了。”

沈放把合同收回来，对折一下放进公文袋。

“别叫沈老板。叫名字就行。”

“那沈放？算了吧还是叫沈哥吧”

“嗯。”

温夏把笔塞回包里，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桌角上那把车钥匙，钥匙坠上的帕加尼车标在灯光下反出金属冷光。

“沈哥。”她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两个字的感，“你那车，是帕加尼吧？”

沈放没回答，把车钥匙捞起来塞回兜里。

“走了。”

“哎等等我杯子还没放。”温夏起身，顺手把空水杯放回吧台的回收处，帆布包在身后晃着。

她小跑两步追上沈放，在他身后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嘴又开始工作了：“话说你公司在哪？我得知道地址吧？搬家过来是住哪？你们这边房租贵不贵？锦城消费水平比云都高多少？”

沈放走在前面，也没回。

“回去微信说。”

“好吧。”

…………

下午五点。天玺府地下车库。

沈放关上帕加尼的蝶翼门，车锁上的电子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嘀了一响。他从驾驶位绕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

他的视线扫过隔壁车位。

那辆黑色的迈赫依然停在老位置。

车身漆面上没有一粒灰。

但车内的东西又变了。

原本搁在后座中央的灰色公文包今天被挪到了副驾驶座位下面的储物格里，只露出半截灰色的包角。

后座地板上多出了一个白色的万象城纸袋，纸袋没封住，里面露出一截淡蓝色的包装盒棱角。

沈放收回视线。

这车的主最近回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公文包的位置换了三次，后座上的东西也换了两回。但他在三十层走廊里一次都没碰见过这个。

他没有多想，走进电梯按了30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滑开手机。屏幕上排着三条未读微信。

第一条是赵晴。一个小时前发的。

〈今天练完胸了，老地方见？〉

她的微信像是一张健身房镜子前的自拍，灰色运动背心勒出一条线。沈放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

〈忙。下次。〉

发完他把聊天窗滑走了。

赵晴最近的消息频率又上来了，从两三天一条回到了一天一条。

亲密度79卡在80的门动不了，她发的每张照片他都看了。

但最近确实忙。

不对，就算不忙也不一定去，主要赵晴榨汁起来太恐怖了。

第二条是林婉。

〈今天第三次直播了。

最高的时候有十五个在看。

刚才有个阿姨在弹幕里问我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红。

就是还是没买大米。

小满不让我理那个阿姨，说家是在套话，不一定是男是。

〉

沈放嘴角扯了一下。

小满这丫，看个直播比他妈本还心。

十五个，比上次多了几个。

在线数从个位数往两位数爬，速度慢，但在涨。

他打字。

〈进步挺快。明天带你和妹妹去超市。〉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那个弹幕问红，你就说是儿子送的。〉

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周念。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带了一张图。

沈放站在三十层的走廊里，点开了照片。

照片里孩穿着百褶裙，坐在学校场的看台台阶上。

碎刘海汗湿了贴在额上，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800米测试成绩和一个红色的“3”。

她的嘴唇抿着，没有完全笑开，但眼睛弯弯的。

白帆布鞋上沾了红色塑胶碎屑。

〈沈放！我今天测八百米拿了第三！好累啊〉

沈放看着照片。

他敲了两个字。

〈挺好。加油！〉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手机摁灭揣进兜里。

温夏的合同已经签了。mcn签约进度二比三。明天陆薇然的合同要是也落地，三比三，任务完成，系统升级就在眼前了。

他在3001的门前站了一秒，掏出钥匙开门。

大平层里安安静静的。

三百平的空间只有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冰箱里有周念上周末带来的西红柿和两个蛋。

他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掏出来。

手摸到冰箱门把手上的凉意慢慢从指尖传到掌心，他才松开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不知道统子这次完成任务会给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