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那个卖票的老太太走路拖脚，布鞋底在青砖上沙沙地磨。
这个脚步声是硬的——皮鞋底。
鞋底外侧先着地——走路时身体重心偏右，所以右脚的落地声比左脚重半拍。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释迦牟尼前面停了一下——大概三四秒——然后继续走。
从文殊前面经过。
在往普贤这个方向走。
杨仪敏没有回
。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嵌在那两个凹坑里。
包在身旁的地上——她的手移过去，把包的带子攥住了。
后背一节一节拉直——从尾椎骨往上。
她没有听到任何威胁——只是一个走路的男
。
但她听到这个脚步声的第一秒，子宫颈就在腹腔
处自己锁死了。
她的身体在过去几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背后有脚步声——不管是真的还是那个看不见的通道——先锁。
锁了再说。
脚步声停在了她背后大概两米的位置。
然后是沉默。
不是那种\"我正在欣赏佛像\"的沉默。
是那种\"我在看你的背影\"的沉默。
她的后颈上的绒毛又竖了起来——和刚才在车上一样。
但她现在跪着。
站不起来——膝盖嵌在别跪出来的凹坑里，如果突然站起来就太奇怪了。
会被当成一个神经质的
——在一个烂了一半的
庙里对着空气害怕。
没事。
他在看佛像。
她跪在普贤前面——普贤在角落里，一般不会专门走到角落来看一尊象鼻子断了的菩萨。
但他走过来了。
她把包从地上提起来——抱在胸前。
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从蒲团上离开时两只膝盖窝里各留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压的。
她没拍裤腿——在陌生面前拍裤腿的动作太刻意了，反而会告诉对方她注意到他了。
她只是站着——抱着包——然后转过身。
瘦长脸。
起球的灰色卫衣。
三七分油。
他在看她——眼睛和车上一样，从上往下。
先看脸。
再往下。
然后收回去。
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
是刚结束的笑——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尽。
“大姐。”他说。
声音比外形年轻——可能不到四十。
嗓子眼里夹着一
痰——他清了清嗓子，痰在喉咙里翻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你也是来求姻缘的吧。”
她没回答。
只是点了一下——幅度很小。
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距离控制在手肘碰不到他手臂的宽度。
他侧了半个身——让她走。
但他转身的方向和她走的方向一样。
跟在她后面大概一步半的距离。
殿门。
她加快了一点——脚尖踩在青砖缝上——砖缝里有几根从外面吹进来的枯
。
她踩过去——沙。
他在后面也踩到了同一根枯——沙。
频率一样。
距离在缩短。
她已经走到殿门了——能闻到外面的冷空气了——那个卖票老太太正在把旺旺雪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放在铁皮功德箱上——抬看了她一眼。
然后看了她身后那个瘦长脸一眼。
老太太的咀嚼速度慢了。
嘴角上沾着一粒白色的雪饼碎屑——没有舔掉。
老太太看着瘦长脸的眼神——不是警觉。
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她把低下去了。
继续嚼她的雪饼。
不管。
她不管。
杨仪敏走出了殿门。
外面——风比刚才大了。
平台上的枯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那辆银白色捷达已经走了——平台上只剩她和那个男。
还有那个老太太——在殿门，低着，嚼着半块雪饼。
不管。
她站在平台上。
不知道该往哪走。
来的时候坐了黑车——现在黑车走了。
走下山——1.5公里的盘山土路，两边全是灌木和松林。
没有路灯。
没有。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黑还要三个多小时。
但她不想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准确地说——她不想和那个正在从殿门里走出来、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手
在灰色卫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的男一起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她从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e。
打不出去。
她把手机举高——举过顶——e跳了一下，变成了一格2g。
然后又跳回e。
她放下手——手指在屏幕上一滑——打开了地图。
地图上一片空白——离线地图没下载。
微信收到了上周的某条未读消息——一条垃圾短信。
她锁屏。
把手机塞回袋。
“要下山啊？”瘦长脸从殿门廊下慢慢踱过来。
手还是在袋里。
嘴角那个没完全收尽的弧度慢慢重新展开了——这次完整的。
笑。
不是三角形缺——是完整的、闭合的、两边对称的。
但牙齿的颜色不对。
黄到发灰。
“走回去要走好久哦。我跟你一起走下去吧——一个走山路不安全。”
他的\"不安全\"听起来像是他已经确认过这条山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的\"我跟你一起\"听起来像是他是唯一能保护她的——而不是她最需要被保护远离的。
他把手从袋里抽出来——右手。
手里拿了一包烟。
他低把烟盒在掌心里磕了一下——一根烟从盒弹出来半截。
他用嘴把那根烟叼出来。
点上。
眯着眼睛吸了一。
烟从鼻子里
出来——两
灰白的烟柱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杨仪敏看着他点烟。看着他从鼻子里烟。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厕所。
莲花寺的公共厕所在平台东——一间贴了白瓷砖的小平房，门用红漆了\"男\"两个字。
厕所在那边——她可以先去厕所。
然后从厕所出来之后不走平台——从平台侧面的那条小路下去——小路能直接穿到盘山公路，近一些。
快到公路上也许就有车——往来的车虽然少，但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