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实习的最后一天。
她穿着那件省城买的碎花连衣裙——就是第一天来时穿的那条——外面加了一件开衫。
十一月初的温度已经穿不住单衣了,她在裙子底下穿了条
色丝袜,脚上换了一双黑色低跟皮鞋。
发扎成半马尾,
顶别了一只浅蓝色发卡。
整个上午她坐在综合科靠窗的临时位置上。
桌面收拾
净了——她来时的指甲油、小镜子、几本《
友》杂志都收进了帆布包。
桌上只剩一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上午喝剩的白开水。
她翻了一上午旧报纸。
翻得很慢,每一版都看完标题,连广告栏和中缝的遗失声明都看了。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报纸空白处画圈——画了又涂,涂了又画。
十点零五分。小王从资料室回来,经过她桌前时停了一下。小雪,今天最后一天了?
嗯。她
也没抬。
不跟周书记说一下?派个车送你回学校——
不用。她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声音比平时低。我自己坐客车。下午就走。
小王站在原地,嘴张开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那注意安全,回自己座位了。
周雪继续翻报纸。
她把第五版的新闻标题看了三遍——《我县秋季粮收购工作全面展开》——但翻到第六版的时候,她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她的眼睛每隔一段时间就从报纸上沿往窗边斜一次。
朱斌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誊一份青山镇水利设施修缮进度的汇报。
钢笔在稿纸上沙沙走,手腕压在纸面上,肩膀微微前倾。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左半边脸上——鼻梁的影子落在右脸颊上。
他的衬衫领
扣得严严实实,袖
的扣子也系着。
第三颗扣子——领
往下第三颗——是白色的,缝在灰色衬衫上,针脚密而细。
周雪看着那颗白扣子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笔尖在报纸空白处画了第十七个圈。
十一点。朱斌站起来去倒水。他端着搪瓷杯经过她桌子时,她突然开
。
朱斌。
他停下。搪瓷杯里的茶叶水晃了一下。
你说这个材料是不是写得很烂?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老周上午送来的会议通知——手写的,油印的反面还透出背面字迹。
朱斌看了一眼。老周的格式没问题。
期漏了下午的会议地点。
周雪低
一看——确实漏了。她把通知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你写材料也是这个速度吗?
看什么材料。
比如——这种。她拿起报纸,随手一指——我县秋季粮收购工作全面展开。
这种不用写。数字到了就能拼。
周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个
在漫长无聊的上午里突然听到一句诚实回答时的本能反应。
笑声很轻,从鼻孔里出来的,不带声音。
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这是她实习期间第二次对朱斌笑。
小王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上听到了这个笑声。他把报纸举高了半寸。
十一点半。
周雪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东西。
大白兔
糖。
红色包装袋,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她把袋子放在综合科中间的公用桌上——老周的订书机旁边。
给大家的。她说。谢谢这两周照顾我。
老周抬
看了一眼,点了点
,客气了一句小雪太客气了。小王凑过来摸了一颗,说了声谢谢。朱斌也走过来,从袋子里拿了一颗。
周雪在朱斌拿糖的时候看着他。她看他修长的手指从红袋子里夹出一颗
糖——食指和中指配合,夹住糖纸两
——然后收进自己衬衫
袋里。
朱斌。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周末回不回家?
朱斌回
看她。不一定。看加班。
哦。
她应了这一声之后停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然后她飞快地加了一句——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转身回自己座位开始收拾帆布袋。
朱斌坐在自己位置上剥开那颗大白兔
糖。
糖纸上印着糯米纸,糖本身被一层透明薄膜裹着。
他放进嘴里——
味在舌面上化开,甜度很高,黏在牙床上。
他把糖纸展开铺平——红色的一面朝上,白色兔子的眼睛被折痕从中间分开了。
然后他顺手把糖纸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
他发现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是从一个小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缘锯齿。圆珠笔写的字——
朱斌,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字是周雪的字——圆珠笔写得很轻,笔画末尾习惯
往上挑。
但这行字被划掉了。
她在上面横着划了两道线,从左到右用力均匀。
划掉之后她没有换纸——这张便签还是贴在了糖袋子上。
朱斌把便签从袋子上揭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一只手拿糖袋,另一只手指甲挑开便签一角,慢慢撕下。
没有看任何
,没有
注意到这个动作。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翻回来。
那行字被两道横线穿过,但每个字仍然能辨认——朱斌的笔画最轻,话字的最后一笔被划得最重。
她划的时候在话字上用了一道更
的力,圆珠笔油在那一点上压出了一个小坑。
他把便签夹进笔记本同一页——和糖纸叠在一起。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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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
周雪背上帆布包,站在综合科门
说了最后一声再见。
老周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小王送她到走廊拐角。
朱斌坐在位置上继续誊材料,抬
朝她点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远。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咯咯——到楼梯
停了大约三秒。然后下楼声响起,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朱斌继续写材料。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走。写完青山镇水利设施修缮进度之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夹着糖纸和便签的那一页。
他在便签旁边写了一行字。
周雪:骄纵→被宠坏→需要被压制而非被讨好。没有被压过的骄纵不会转化为臣服。十一月底寒假回平阳——在那之前不需要任何动作。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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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十一月三
。县政府常务会议。
赵红梅坐在长条会议桌左侧第三位,面前放着一份县委办提
的关于修建青山镇至大河镇三级公路的预算方案。
方案是她带队去青山镇和大河镇跑了三趟之后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