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用力点了点。

“我……我不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肚子里非常不争气地——又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咕噜声。

他的脸也红了。

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依然举着那块面包，固执地、笨拙地、甚至有点儿倔强地——举在她面前。

莉丝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看着那张明明自己也饿着肚子、却还是把唯一的粮递过来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确实很饿。饿到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饿到眼前偶尔会发黑。

可是——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在魔王军的营地里，她学到的是：弱强食，强者生存。

食物是抢来的，不是被给予的。

没有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分给一个没有价值的——除非他们想从你身上榨取更多的价值。

但这个孩子。

这个刚才还在哭、蜷缩在巨石根部、看起来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却把他唯一的东西，递给了她。

“……你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莉丝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那个男孩抿了抿嘴唇，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看向她。

“……我还有。”他说。

他的眼神在躲闪。

那明显是一句谎话。

因为他的行囊已经瘪得不能再瘪了，除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和这块黑麦面包，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还有”，大概就是他还剩下一颗愿意分给别的心。

莉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某种滚烫的、酸涩的、她从未体验过的绪，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喉咙，堵在那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阵该死的热意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那个男孩一样，从他的手心里接过了那块面包。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那个男孩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的掌心是温暖的。

那种温暖的触感，像是一道微弱而坚韧的电流，从她的指尖一路窜进胸腔，在那个空的心处，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什么。

莉丝低下，咬了一那块面包。

很硬。

很。

粗糙的麦粒在嘴里沙沙的，带着一淡淡的焦苦味。

如果是放在平时，这种劣质的黑麦面包她可能根本就咽不下去。

但此刻，那粗糙的麦香在腔中弥漫开来，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温暖。

她小小地吃着，每一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个男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抱着自己瘦小的膝盖，看着她吃。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发抖。

等到莉丝把那块面包吃完，抬起时，发现那个男孩正偷偷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立刻移开，假装在看旁边那棵树上的一片叶子。

但莉丝看见了。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开了。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自己的名字。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着，声音闷闷的：

“……帕拉多。”

“帕拉多……”莉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味那几个音节的重量。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那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乎笑的表。

“……我是莉丝。”

帕拉多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蓝眼睛里还带着哭过的红晕，但已经没有最初的恐惧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小心的、试探的好奇。

“……莉丝……姐姐。”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那声“姐姐”，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莉丝的心尖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然后又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被冰封了很久很久的土壤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那是裂开的声音。

也是，开始解冻的声音。

……她没有直接回应那声“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她只是低着，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残留的面包碎屑，沉默了很久很久。

但帕拉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抱着膝盖，陪她一起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莉丝动了动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将自己和帕拉多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彼此都不会感到压迫的程度。

她靠着巨石冰凉粗糙的表面，仰起，透过树冠的缝隙望着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然后她开了。

“我的家乡……被毁掉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战火。村子没了。家也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某一棵模糊的树上，瞳孔却并没有聚焦。

帕拉多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侧过，用那双还泛着红的蓝眼睛看着她。

小小年纪的他，似乎能感觉到她话语底下那种真正的悲伤——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份体贴的沉默，反而让莉丝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帕拉多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我是住在孤儿院里。”

莉丝微微偏过，看向他。

他没有在看她。他低着，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膝盖前的裤腿，指节发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

“在……在镇子的边上。这里走路要走好久好久……才能到。”

他停顿了一下。莉丝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大家都不喜欢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清晨的风吹散。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地方。

“我……我力气特别大。活比谁都快。可是大们说……说我是偷耍滑……说我肯定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懒了……不然怎么可能得那么快……他们不相信我……”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还有……还有的时候……我会感觉到……”

他皱起小小的眉，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那种难以名状的体验。

“……空气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