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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荣国府书房言语挑逗,凤姐怒摔茶盏斥登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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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灌了一大

茶灌得好——不是品,是灌。

微凉的茶水涌喉咙,压下了几乎涌到嗓子眼的怒气,也给了她最后几息的缓冲时间。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收?

不收?

怎么收?

怎么拒?

他在等她的回答,满屋子的下在等她的反应,而窗外廊下的小丫们浑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还在低声说笑着午后该去谁屋里领糕饼的事。

她将茶盏从唇边拿开,盏底落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丹凤眼对上赵珩那双含笑审视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那不是方才待客的客气笑容,而是一把磨得更锋利的剪刀,要在礼法底线之内做出最利落的裁断。

“珩二爷这些东西,留着赏窑姐儿去罢!”

话音未落,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哐啷!

那只青花瓷茶盏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力道大得不像是放茶盏,倒像是拍惊堂木。

盏盖在碟子边沿弹跳了两下才稳稳落定,盏中残余的半盏茶出来,溅湿了案角几张刚核对完的省亲物料单子,在纸面上洇开几朵浅褐色的水花。

这一声脆响穿透了书房的雕花窗棂传到了廊下,几个正在低声说笑的小丫同时吓得噤了声,面面相觑地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门扇,不知道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凤姐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衣裾在太师椅上带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动作极脆——不是被气的分寸大的跳起来,而是算完账、做完决断后利落收场的身段。

她双手叠在小腹前,下颌微收,姿态依旧是标准的当家站相,只是那两道目光的锋利程度已不亚于刀芒。

她没走,也没扭,只是站直了身子看着赵珩,抿出一个从眼角透不到嘴角的笑,先用冷厉的目光将他扫了一刀,然后朝门微一偏:“茶凉了,平儿,送客。”

赵珩被她这句话和那只几乎要跳起来的盏盖同时打在了脸上。

他没有发作。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抚平袍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那支玉簪留在书案上——他没有收回袖中。

他整理袖时甚至嘴角还噙着笑,是被激起更大兴致的神,不是恼怒。

“本王改再来请教省亲仪程的未尽之处。”他一拱手,转身掀帘而出。

走到门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只说了一句,语调轻松得像在约下一盘棋:“二,那支簪子——本王先寄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还本王不迟。”

靴声笃笃而去,渐渐消失在荣禧堂外的甬道上。

凤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门帘,久久没有动。

她脸上的笑意终于在赵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水从沙滩上撤退,露出了下面绷得紧紧的真实表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警觉——丹凤眼中那些方才用来应战的光芒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潭。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在紫檀大案中央的凤玉簪上。

簪子静静地横在散的账簿和溅湿的公文之间,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漏进来,照在簪那颗红宝石上,反出一点殷红的冷光。

白玉温润如脂,凤尾舒展如生,簪身底端的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凤姐垂着眼看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没有愤怒,没有嫌恶,没有动摇,什么都没有。

丹凤眼的锐利被低垂的眼睑遮住了大半,只余下两道不可测的暗光在簪子的白玉表面上来回扫视,仿佛要从那细腻的纹路里读出什么尚未显露的意图。

“平儿。”她忽然开,声音比方才待客时低了许多,恢复了她平对平儿说话时那种不带虚饰的语调。

平儿浑身一颤,立刻上前:“婢在。”

“把这东西收起来。”凤姐朝书案上那支玉簪抬了抬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她把一本账簿放回书架,“寻个像样的匣子装好,封上蜡,搁到库房最里那一格去。别叫旁看见。也莫让它丢了。”

平儿心一阵悸动。

一个“像样的匣子”,一个“封上蜡”,一道“搁到库房最里”——这是最安全的保管,也是最刻意的距离。

没有把簪子摔在地上,也没有派追上去掷还给世子。

她选择了一个极微妙的位置:不退回去惹祸,也不放在身边招事,而是将那枚烫手的信物冷冻库——如同把火种埋进雪里。

“是。”平儿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支玉簪托起来。

白玉手冰凉,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压在轻柔的丝帕上竟有一种与它的纤巧身量不符的分量。

她将簪子裹好收进袖中,退了两步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小丫们见平儿出来,纷纷围上来想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平儿摆了摆手,快步穿过回廊往库房方向走。

她走出好远,直到远离了荣禧堂,才敢将手探袖中隔着帕子轻轻触碰那支玉簪的廓。

那冰凉的触感隔着丝帕也能感觉到,与妆奁底层那根赤金簪子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这个念让她走到库房门时险些绊了脚。

她的赤金簪子是赵珩赏的。

的白玉簪子也是赵珩给的——只是还没赏出去,暂且寄存在了库房。

两代主仆,两根簪子,同一个男

她的簪子在发间被看见了,问过,被她搪塞过去了。

如今的簪子也被她亲手收进了库房。

这算什么呢?

一道她不敢往下想的闭合回路?

吸一气,收了收心神,推开库房的门,从搁架上取下一只空的紫檀木匣,将丝帕裹好的白玉凤簪轻轻放匣中铺着的丝绒衬垫上,合上盖子,在扣锁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封蜡条。

而书房中,凤姐仍站在原地。平儿走后,她独自面对着空的书房和那张被溅湿了公文的大书案,缓缓坐回太师椅中。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叠在膝上,目光盯着赵珩坐过的那张下首太师椅,一动不动。

方才那一连串锋在她脑中飞速回放——赵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被她拆解开来重新审视。

他为什么要送这支玉簪?

不是金不是银,偏偏是凤玉簪。

凤——与她名字中的“凤”字暗合。

而玉作为一种贵重赠礼,在古代礼法中原本就附带着“意”的内涵——戒指寓意戒定终身,玉簪寓意将心意别在发间。

他特意强调是她独守空房时的“品格”,这是要把这支簪子与她的孤独绑定在一起,让她每次看到簪子都想起自己被填补的空缺。

城府之,远非寻常纨绔可比。

她低看了看自己方才顿茶盏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惊心同时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住了面部表,却不争气地残留在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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