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擦。

她将席间那一张张嘴脸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知，她的丈夫此刻不能抬。

所以这份屈辱，她要替他记着。

在无留意的缝隙间，高洋眼底所有浑浊痴傻尽数褪去。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像冬夜里熄灯的窗，又冷又黑，不透分毫光影。

而后他缓缓低，看向地上被高澄丢弃的羊腿。它已印上了鞋印，孤零零地躺在那。

他俯身去捡，动作缓慢得带着几分郑重。手指握住油腻的骨柄，指节一寸寸收紧。

然后直身，回到席上。

满殿哄笑不休。有尖声戏谑：“\''''狗脚公\''''这是要把世子的赏赐吃抹净啊！”

众又是一阵狂笑，纷纷看向高澄。

高澄转着酒杯，冷冷看着，没有笑。

高洋置若罔闻。他把羊腿递到唇边，张，狠狠咬下。

“咔嚓——”

碎骨在齿间碾磨，咯吱作响。他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碾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想起从前。

阿娥独坐床沿，低着，手指绞着裙摆。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再忍些时，待大哥承袭父位，忙起来，便顾不上我们了。

阿娥抬起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

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咬牙隐忍，总能熬出安稳。

可如今他跪伏尘埃，额间流血未止，那只亵渎阿娥的手，自他们成婚后，从来不曾挪开。

有那么一瞬，高洋心底漫起无边疲惫，像沉进一潭黑水。

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只想放松地往下坠。

真疯傻了倒好——遭踢打不觉痛，受嗤笑不觉羞，就这么一直往下坠。

只一瞬，他便把这念和着碎骨一起咽下。

满殿哄笑如沸水浇雪。这些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又从另一侧流出，什么也没留下。

李祖娥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冰凉，发颤，一点点收紧，扣进他的指缝。

高洋没有抬，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烛火明灭，一道影掠过他低垂的脸。

有那么一瞬，他的唇角动了。是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弯刀上未的血。

他咽了下去。

殿外，朔风卷着雪沫拍上宫墙，檐角风铎呜咽作响。

高洋嘴里还有一没嚼完的碎骨。咯吱，咯吱，像更漏，像一个在夜里磨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