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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监刑。”

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菜，嚼得漫不经心。

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廓映得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妾知道，殿下杀并非滥杀。”

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

“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

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晴不定。“你倒与旁不同。”

元玉仪没有躲，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菜，神色如常。

“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

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http://www.LtxsdZ.cｏｍ他把碗搁在案上，侧看她，“你真想看？”

元玉仪点点。

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

“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

“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看她。

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剥侯景长子的面皮，从额顶划开一道子，滚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菜，慢悠悠地嚼完。

“跟剥兔子似的。”

元玉仪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开始。”

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皮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

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皮还要油炸？油比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

高澄愣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

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他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

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高澄又愣住了。

殿内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高澄伸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边。唇角动了一下，没再扬起来。

吃完饭，高澄翻身上马，将手递给阶下的元玉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夜色，从城北东柏堂直奔城南。

“今观刑，孤让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没一会儿散的散，吐的吐——那场面，比杀有意思。”高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刚才那顿饭。

元玉仪还没应声，马蹄已踏过长街。

街道两侧灯火渐次稀疏。

偶有行提着灯笼走过，借着昏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美夺目的脸，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倒退两步，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路边酒肆二楼，一扇窗被迅速合上，窗后传来压低的惊呼：“是高澄——快关窗！”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看见高大马踏近，连碗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处。

高澄垂眸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嗤笑，缰绳在手中微微一紧，马蹄不停。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惊惧的脸。

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洛阳城时，街百姓看尔朱荣的骑兵，也是这个眼神。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高澄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马背微微颠簸，他的下偶尔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长街尽，腥风从南边往脸上灌。愈往城南，愈烈。灯火彻底绝迹，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一线光。

“再转一道巷便到了。”高澄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顿了一顿。“那场面比你想的还要难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元玉仪摇了摇。“妾既求着要来，便不后悔。”

马鞭轻扬，马蹄踏进了巷的暗红里。

长街空空，不见半个影。

火把在木架之上，一行行排开，将夜空染作猩红。

残肢断骸散落在青石板间，血迹早已透，凝成黑褐色，顺着石缝蜿蜒开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皮悬在刑架之上，风穿而过，簌簌轻颤，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衣。

铁釜歪倒在一旁，早已冷透，釜底沉着几团辨不清形貌的腐残，凝作一层暗沉的痂。

元玉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高澄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河之变死的，比这些多得多。”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过涸的血迹，往前走了几步。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颜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烘着的瓷。

风裹着腥臭拂过她的鬓发，她连呼吸都没有屏住，就那样站着，目光从刑架移到铁釜，从铁釜移到那些散落的残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高澄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复上去的刹那，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的指尖微缩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她没有掰他的手，只是把脸转回去，仰起，目光越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

“殿下，您第一次亲手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高澄垂下眼，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的发吹到一起，缠了几缕，又慢慢散开。

“……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处挤出来的，“怕是没用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风又吹过来。漫天飘散的纸钱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他们肩，谁也没有拂。

元玉仪转身，继续看着那场面。

心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