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半步，又停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

他吸一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挤出来：“母妃，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是您听罢，千万不能告诉父王。”

元仲华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装镇定，轻轻颔首：“你说便是。”

高孝瑜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才压低声音：“过年时父王回晋阳，儿臣和九叔看见他带了琅琊公主。父王让我们保密，不许对任何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儿臣知道父王不喜欢我们过问他的事。可父王总不回家，陪着吃顿饭就没影了。孝琬和孝瓘每天练剑等着父王指点，贞言闹着要父王抱，孝珩嘴上不说，绘画时总往门看。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跟谁商量。”他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儿臣不是来告状的。儿臣是心疼弟弟妹妹们。”

元仲华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却还是硬撑着站出来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能给的安慰并不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母妃知道了。”

孝瑜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只是低声说了句：“母妃，您早些歇息。”她忽然叫住他：“孝瑜。”少年回过，廊下的风正灌进领，他微微一缩，却看见母妃站在风上，鬓边的珠花被吹得轻晃，脸色比月色还淡。

元仲华沉默了一息，才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个，有你二婶貌美吗？”

高孝瑜愣住了。

那晋阳家宴，元玉仪立在廊下，未施黛，甚至刻意低着。

可她抬眼的那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二婶那种温婉，是更锋利的什么。

父王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母妃今晚就彻底睡不着了。

元仲华看着他的沉默，心底那点侥幸像被冷风吹灭的烛火。

她轻轻摆了摆手，“回去吧，母妃累了。”说完便转身，一步步走向寝殿。

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

她路过正堂时，里面的灯已经熄了。案上还摆着孩子们没吃完的蜜渍果脯，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的眉眼愈发苍白。她在妆奁前坐下，打开那只锦盒——哥哥年前从宫里送来的贡品珍珠项链，说最好的这串给她。

现在只有亲会对她好。阖家团圆的“阖”字，是把所有都关在同一扇门里，至于门里面的子过得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她有很多身份：冯翊公主，渤海王妃，王府孩子们的嫡母。她曾以为这些身份像城墙一样牢固，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高澄把元玉仪从家扶成公主，如此疯魔，还敢把带去晋阳。他今晚不让她收拾衣物，很可能还会把带去洛阳。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

他给她的不只是宠，是“琅琊”这个僭越的封号。

一旦她诞下子嗣，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元魏宗室的血。

届时孝琬的世子之位，就不再是理所应当。

远处隐约传来风声，像从城北吹来的，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气。她在东柏堂闻到过——清冽又缠绵，就像高澄对她的宠，张扬又刺眼。

烛火了一下，元仲华俯身将灯芯吹灭。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