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腕上的手被生生掰离，指尖从她的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浅痕。

她的哭喊声被拖出殿门，穿过廊道，越来越远，最终被一扇沉重的门隔绝在外。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把最后一点间的动静都关在了外面。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她心跳砸在胸腔里的闷响。

元玉仪低看了一眼腕上那道正在褪成浅红的抓痕，然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

“真没意思。”她说。

高澄眯起眼，侧过看她：“你说什么。”

元玉仪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很轻短，像把匕首，寒光闪过，已然收回，“你不就会仗势欺吗。你还会什么。”

高澄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按在墙上。ｍ?lｔxsfb.com.com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滚烫地气息在她脸上。

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墙上，仰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让他陌生的、平静的、什么都不剩的空。

“那你听好了。你这种，活该。”她说到一半，停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急促。活该什么——她不说。

但高澄从她眼中瞬间读懂了。

那根埋在心多年的刺，此刻被剧烈的心跳一寸寸地往外推——不是她扎的，却是她，又让他摸到了那根刺的位置。

“其实也不能怪你。”元玉仪的语气忽然轻下来，像是连恨他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一种身处废墟的乏力。

“生在这种门户，就连父母的也掺着算计。即便权势滔天，万臣服，可到最后——却连一颗真心也留不住。这就是权力给你的诅咒，是你一生难逃的宿命。”

高澄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有敢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生命剖开，指着最核心的那块碎片说：你看，这里一片荒芜。

元玉仪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灰烬。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你身边那些，哪个不是冲着你的权势。你若给不了他们好处，他们还会留在你身边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是吗？也不算吧。更像两个站在渊边上的，抱团取暖。可谁也不知道，还能暖多久。”

高澄静静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

笑意从唇角漫开，没有声音，只有弧度——像一层薄冰在湖面上无声碎裂。

裂纹从他嘴角蔓延到全脸，所有绪都被压进瞳孔最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冻结的荒原。

他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柄长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道寒芒从他眼底划过，像一道被点燃的火。

他贴到她面前，近到她的睫毛几乎扫过他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渊？”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孤就是——渊。”

冰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的脉搏，他只要再往前推半寸，就能立刻见血。

他的手指扣着刀柄，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推下去。

他在等。

她的脉搏贴着锋刃平稳地搏动，一下，一下，像一个漫长又无声的拒绝。

烛火在刃上颤了颤，像一尾将死的银鱼，在她瞳孔里游过最后一道弧光。

她抬起眼看他。他在这片空茫里看见了自己——那个孤影悬在她眼底，像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寂灭。

高澄猛地收刀，刀锋擦过她颈侧空气，带起一丝细风。

他转身几步踹开殿门，冲外厉声喝道：“来！取鸩酒！”

侍卫们面面相觑，片刻便有端上一盏酒，战战兢兢地搁在案几上。高澄指着那盏酒，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喝了它！闭上你的嘴！”

元玉仪低看着那盏琥珀色的酒水。烛火在酒面上摇曳，映出她自己碎的倒影。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给她斟酒，那杯是甜的。

这杯不知是何滋味，但总不会比活着更苦。

她伸手的动作很慢，高澄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曾拽过他衣袖，在雪地里捶过他胸。此刻端着那只酒盏，竟稳得像端茶。

她仰饮尽的那一刻，没有闭眼。苦涩的体滑过喉咙，她一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平静。

酒盏从她指间滑落，碎在青砖上，那声脆响回在空旷的殿内，久久不散。

赴死前，她只想到了父母。

父亲教她写字时，掌心能包住她整个拳。

父亲说，她的字比哥哥们写得都好。

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在灯下替她缝衣，眉眼被烛火映得温软，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在说，天冷了，要多穿一件。

她想起了河之变那天柴房外漫进来的血——温热，黏腻，猩红铺了满眼。

这世上只有父母对她是真的。只有他们对自己的好，是不需要她拿任何东西去换的。

不是施舍，不是易，不是她得先乖、先懂事、先把自己磨成别喜欢的样子才能换得一点安稳，一点甜。

他们她，从不需要她开去问。就算问了，他们也会笃定地回答。

父母都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

阿爹，阿娘，我又无处可去了。

高澄就这么看着她端起那盏酒，一丝犹豫都没有。

像一个在渊边往下看了一眼，觉得跳下去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他的声音断了，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的骄傲堵死了那句“你竟敢不要我”。他的自负更让他无法低。

他恨她——恨她让他发现，原来自己也有权力碾不碎、无能为力的时候。

元玉仪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片让他发疯的平静。

高澄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转身，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穿过廊道，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元玉仪僵在原地，五脏六腑并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灼痛。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只是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碎瓷一片片捡起，搁在案角。

窗外起了风，她抬起，望向那扇被他摔过的门。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推开，也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意给他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烛火在上面轻轻跳着，将最后那滴残酒映成一颗很小的、琥珀色的珠子。

高澄就站在殿外不远处的廊下。晨风灌进他的领，他握紧拳，松开，又握紧。

他在等殿内传来崩溃的哭声，等她哭着追出来。

以前她会追的，所以他故意走得很慢，走到廊道拐角时停下，等她追上拽住他，仰着脸，眼里还挂着泪，说“不要走”。

那时候他总会故意冷着脸站一会儿，然后叹气，转身把她按进怀里。

现在，他站了很久。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廊下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