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出来，满厅最后几个宾客瞬间停住了脚步。有回过看了一眼——看见李祖娥被高澄攥着手腕拖拽，看见高洋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收回了目光，没说话，没回，没敢留到最后。

在邺城，在渤海王面前，沉默是唯一活路。

高洋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橘子——又脏又烂，汁水混着尘土，蜷在砖缝里，像一小团败的内脏。

那是他剥的，剥好了想递给她，没来得及递出去。

他想起今早阿娥给自己做汤饼，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腾腾的蒸汽蒙了她满脸，她笑着说你这么吃我做的饭，我就一辈子给你做。

他说好。她说一辈子。他说好。

那时他不知道，一辈子居然这么短。短到只够从早饭到晚饭，短到他剥的橘子她还没吃上，短到他的妻子现在就要被他的哥哥，从眼前夺走。

“兄……兄须……”高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脊背发凉的平静，“……何容……吝惜。”

远处的高演浑身一抖。他看着二哥的嘴唇在哆嗦，看着二哥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血一滴滴的在往下落。

他想喊母妃。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母妃不喜欢二哥。母妃不会管的。从小到大这么多次，母妃要想管早就管了。

他低看着自己净的掌心，忽然觉得比二哥手上的血更难堪。

他想起二哥少时被大哥欺负，蹲在地上哭，那时他还可以不管不顾的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说没事了。

现在二哥又哭了。他却什么也不敢做。

高澄环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轻蔑，将李祖娥一路拖拽，她脚底踩到了那只橘子，一滑，又被他拽稳。

高洋盯着地上那滩被踩得更烂的果，一直盯着。直到眼眶发酸，直到那团橘黄逐渐变成模糊的光。

府门外，高澄翻身上马，将李祖娥拽上马背，手臂箍紧她的腰。马蹄声急促，一骑绝尘，消失在夜色里。

高演默默走到高洋身侧。他抬手，想拍拍二哥的肩膀，手伸到半空，看见二哥肩微微发抖，停住了。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的时候没有回——他知道二哥也不会抬。二哥不想让任何看见他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是今夜能给二哥的，唯一的体面。

临走前，高演看了高湛一眼。

高湛脸上没有表，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

或许他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或许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国家，在这座城，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能被高澄碾碎，任何柔软的都可以被高澄踩成烂泥。

他只是没想到，这次是橘子。

高湛转身回寝殿时，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元仲华站在府门外，夜风灌进她的袖，凉意沿着小臂往上爬。

她低牵紧孩子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为李祖娥，是为她自己。

她想起李祖娥嫁给高洋那天，高澄坐在席上，一整晚都没怎么喝酒，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盯着李祖娥看了很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李祖娥穿着绛色嫁衣站在高洋身侧，满室红烛映得那子眉眼如画。

她当时想，他大概是嫉妒——嫉妒高洋娶了这么美的妻子。除此，应该还有愤怒。愤怒这是高欢故意给高洋挑选的，可能出于某种补偿。

而他高澄，联姻没得选。高欢给了他世子之位，也不需要补偿他任何。

元仲华也没得选。

那年她从皇宫嫁进丞相府，穿的也是绛色嫁衣，红烛也曾这样亮。

没问她愿不愿意。

她的意愿从来不重要——她是冯翊公主，他是高王世子，一切都是合理且必须。

当年，那晚，阖府都在笑，哥哥没笑，她也没笑。

在外眼里，她是大魏嫁得最好的，只有她知道这有多讽刺。

马车驶出长广公府的街巷。

孩子们都靠在母怀里睡着了，孝琬嘴角还挂着一点糕屑，呼吸均匀。

她看着儿子的睡脸，这么小，这么软，眉眼和那个男那么像。

他不是个好夫君，或许是个好父亲，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的安慰。

元仲华靠回车壁，闭上眼，嘴角尝到了咸。

长广公府里，高洋还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团不成形的果。汁水顺指缝往下淌，冰凉、粘稠，和着掌心里的血，他没有擦。

他想起父王曾说过：候尼于，别怕。

父王，我没有怕。

我只是不知道还要忍多久。

高洋把那团果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都有，什么都要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