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翻身而下，怀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一条色的细流。他踉跄了一步，靴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滑，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他抱着她撞开殿门。

门扇轰然开，穿堂风裹着冷雨猛地灌，满殿烛火齐齐弯腰。影、器皿、壁上悬挂的经络图——所有的一切在那瞬间明灭不定。

宫的惊呼、铜盆翻倒的哐啷、药箱扣地的闷响，所有的喧哗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什么都听不清。耳边只剩嗡鸣，心在胸腔里撞得发疼，眼前一片混沌。

“快！去把所有御医都召来！”他的声线绷得发颤，在大殿内回。

宫们平见的渤海王，高傲得不可一世。可此刻站在殿中的，浑身血水，简直像个狼狈的疯子。

他们愣了一瞬，吓得连滚带爬四散传令。

高澄将浑身是血的元玉仪缓缓放上榻。她肩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淌进掌心，温热，黏稠，像她的命，正在他指缝间一点点流逝。

片刻，御医们衣冠歪斜、药箱都来不及扣好，踉跄着涌殿内。

高澄抬眼，目光锁死为首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有半分差池，你们所有，一律陪葬。”

御医们脊背齐刷刷一凉，双膝砸在地上。有下意识偏，望向角落里的天子。

元善见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冠冕还在往下滴水。

他沉默地看着榻上昏死的元玉仪，又看向高澄——那个平时跋扈、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此刻狼狈濒溃，脆弱得可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悲凉。

随即被侍从搀扶着转身，一刻也不想多待。

为首的御医稳住呼吸，取过利刃划开她肩染血的衣料。刀刃割开织物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伤骤然露在烛火之下——箭镞嵌在骨缝里，箭杆已被截断，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

周围皮翻卷，被雨水泡过，发白发胀，边缘泛出青紫。

热血源源不断从骨的缝隙里往外涌。

御医指尖探上她的脉搏，脸色惨白：“箭镞骨，伤了层血脉……失血透支，气息衰败——微臣等只能拼力施救，不敢万全担保。”他把“油尽灯枯”四个字咽回去，瑟瑟发抖。

高澄胸狠狠一沉。“孤不要听‘尽力’。只要她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在满殿死寂之上。

御医们伏在地上，额贴着冰凉的地砖，冷汗从鬓角一滴一滴砸落。整个大殿没有一个敢抬，没有一个敢出声。

为首御医吸一气，抬起，声音发虚：“大将军，箭必须拔出来。”

“拔。”高澄斩钉截铁。他攥紧双手，咬死的牙关在拼命压制身体的颤抖。

太医握住箭杆，闭了闭眼。用力一拔。箭镞从骨缝里被拔出的声响闷钝刺耳，血撕裂的黏腻声紧随其后。

鲜血霎时涌，溅在太医的衣袖上，溅在高澄的手背上。

“唔——”元玉仪发出一声痛哼，肩背猛地弓起，又彻底软了下去。

高澄伸手去捂她的伤，手掌压上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腻。

“止住！”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嘶哑的裂音，“快止住血！”

太医们用烧红的刀子烙烫伤。铁刃触到皮的瞬间，呲的一声，一缕白烟升起。

元玉仪在昏迷中蹙起眉，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药一层一层往上敷。

白色末盖上去，瞬间被血浸透。

再盖一层，再浸透。

白布紧紧缠上她的肩，一圈，又一圈。

血还是不停往外洇，像一朵开不败的彼岸花。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苍白，灰白，最后是褪尽所有血色的枯白。

“大将军……”为首的御医跪在地上，额重重磕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臣等已经拼尽毕生所学。公主失血过多，伤及心脉，气息衰微……只能听天由命了。”

高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垂下，看着她的脸——安静得骇。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丝丝缕缕的弱气拂过指腹，每一次起落都扯得他心神俱裂。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抵在额前，像握着一截快要熄灭的烛火。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他不信神佛，从来不信。那年父亲拉弓瞄准他的时候，神佛没有出现。

可此刻，他忽然很想信。

想用掌心那些东西，换她手指动一下。

他抬起，看见了殿中那面铜镜。镜中的自己浑身是血，狼狈疯癫。

一个念像条蛇从水底探出来——她死了也好。

死了就没能拿捏他，死了他就能变回从前。

念浮上来的瞬间，他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只是一瞬。

下一秒，心像被狠狠抽了一鞭。自己竟能生出这样的念，而这念在那一瞬带来的轻松又如此真实。

方才还嘶吼失态的，此刻静如一尊苍白的雕塑。

他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如果她死了，他会恨自己动过那个念。恨一辈子。

风雨未歇。殿内透出的烛光映在廊下积水里，光影错，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

高演站在殿外，静静看着大哥在里面发疯。

偶尔回看一眼沉默的高湛，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高大的身形替他们挡开那些不该有的窥探。

高湛站在暗影里。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他脚边砸出细碎的涟漪。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榻上那道孱弱的身影上。

方才拔箭时她那一丝极轻极弱的痛哼，让他的心抽了一下。

他想进去，想拨开那些，离近些，好好看看她。

可他不能。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脚底像生了根。

只能这样站着，站在这扇永远进不去的门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孱弱的廓。

殿内陡然炸开一声嘶吼。“她若有不测，你们这些医工，一律陪葬！”

高湛闭上眼。方才那支冷箭，再偏一寸，便是穿喉。

一寸。

他睁开眼，再次那样看着，像用目光替她续命。

雨打在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