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的时候，心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那是小野的地盘，也是我店的所在区域。

但我们还是一起走着，谁也没有先说告别的话。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栋有些年的老居民楼前停下来。她说：“我到了。”

我说：“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往楼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影里，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道的门又被从里面推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林殊予，而是另一个我认识的。

大萱。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脸上没怎么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下来丢垃圾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明显愣住了，然后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林殊予的背影，也看到了林殊予刚才和我说话聊天的画面。

“程哥？”大萱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好在我和林殊予都还算淡定。

林殊予听到背后有动静，回看了一眼，看到大萱的时候表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然后对我说了一句“那我先上去了”，便转身消失在了楼道里。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两个普通朋友顺路送了一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掩饰，但也没有过分亲密。

我对大萱说道：“刚才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这边。”

她“哦”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楼道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怎么开。

我索替她说了：“刚才碰到你们团那个林殊予，就聊了几句。”

“林姐啊……”大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程哥你跟她很熟吗？”

“也不算熟，以前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也是这次碰上了才知道你们居然在一个团里。”我说，“怎么了？”

大萱犹豫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程哥，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团里大家对林前辈的碑不是很好。”

我心里微动：“怎么说？”

“就是……说她年纪大，说她老什么的，反正背后什么难听话都有。”

“所以呢？你觉得我不该和她接触？”我尽量让我的话显得不带感。

“当然不是，我是想问你既然和她认识，能不能给我讲讲她的事……”大萱有些为难地斟酌着措辞，“我对她的经历很好奇的，在我看来，她才是团里少数值得我尊重的前辈。”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有些玩味地问道。

她抬起来，眼神忽然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因为所有都只敢在背后说她，从来没有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大萱只是个单纯的小丫，只知道自己努力，对团里的事不太上心。

但这句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让意外的通透——她能看出这层东西，说明她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

同样让我意外的是林殊予。

想了想大萱的话，“从来没有敢当着她的面说她不好”——那这个对付这帮小偶像们的手段，恐怕不是一般的有效。

一个没有脉，只能靠卖身换打投钱的落魄偶像，和团里敬畏不敢造次的前辈，这两个形象在我脑子里拼不到一块儿去，却又不得不拼在一起。

我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大萱，忽然说：“看来有当面说你什么了。”

大萱的表僵了一瞬，她低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明白了。

这个姑娘刚高考完就离开家，一个留在杭州，平时练舞、巡演、排练，面对团里那些比她大几岁的成员，要说一点闲话都没受过，是不可能的。

她的脸上永远带着笑，但那些笑背后藏着的东西，她从不轻易拿出来给别看。

我没再多问，只是说：“没事儿，大萱。你被欺负了就告诉小野姐，小野姐给你找公道。要是不开心就来店里，程哥保证你吃得开开心心回去。”

她抬起来，脸上又漾开了那个熟悉的笑容：“知道啦，程哥最好了。”

“对了程哥，”她又补了一句，“还没吃午饭吧？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旁边有家面馆挺实惠的。”

我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今天真得回去了，店里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那好吧，”大萱也没再强留，“下次来了一定要提前说啊程哥。”

“行。”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像一个大哥哥在宠自己家的傻妹子。

我目送她拎着垃圾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那道防盗门后的影里。

那轻快的脚步和推门进去时突然安静下来的身形，让我觉得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行和出的居民都不多，偶尔有塑料袋被风吹到台阶上，又慢慢落到地上。

空气里飘来小区老住户阳台上晒的咸菜气息，是那种带着盐分的、温暖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生活味道。

我心里盘算着：今天前前后后送了两个美走，一个是刚上楼的大萱，一个是刚才还一起吃饭的林殊予。

再算上昨天早上风风火火地回老家的小野，那就是三个。

小野回老家之前说要待一星期，而现在才刚过去一天半。

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掏空了窝的鸟，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张望，四处找不见自己的落脚点——说起来，程哥我也有沦落到这种像是“空巢老程”的一天。

我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这条我走了无数遍的小路，那条通往我平里被油烟和喧闹填满的小店的路。

我突然好不想回去开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