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视线，看向赵晴晴手里的画。

那是一叠风景速写和色彩小稿。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梧桐街街角。

旧书店、路灯、树影、拐角处一辆蓝色自行车。

画得确实很好。

不是特别华丽，但很舒服。线条净，色调很轻，街灯和树影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细。

我不懂美术。

但我至少看得出来，这不是随手糊出来的。

“你说这画是你的？”我问赵晴晴。

她抬了抬下：“对。”

“那挺好，画得不错。”我指了指最上面那张，“你讲讲，这张为什么左边影用了冷灰，右边却偏蓝紫？”

赵晴晴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画画还要跟你解释？”

“不用。”我点点，“但一般亲手画的，多少会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画。”

她脸色有点难看：“我凭感觉画的，不行吗？”

“当然行。”我又翻看了一眼那张画，“那背景透视线从这个点走，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定？”

赵晴晴不耐烦：“你有病吧？我画画还要写说明书？”

我摊手：“不是要说明书。只是你说画是你的，我随便问两句创作过程。”

纪浅浅忽然低声开。

“那张是下午四点多画的。”

她声音还是很轻。

但这一次，店里几个都听见了。

“当时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旧书店门的影没有那么暖，所以用了冷灰。右边是茶店招牌反光，偏蓝紫。”

我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像是不习惯被看着，但还是继续说：

“透视点不是随便定的。那条街有坡，路面往右下倾，店门的台阶不是水平的。”

我点点，看向赵晴晴。

“你看，她记得。”

赵晴晴脸色变了。

“她记得又怎么样？她看过我的画，也能编。”

我笑了一下。

“行，那继续。”

我看向纪浅浅。

“你刚才说背面有编号？”

纪浅浅点点。

“可以看吗？”

她迟疑了一下，看向赵晴晴手里的那叠画。

赵晴晴下意识把画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动作很小。

但我看见了。

店老板也看见了。

我说：“你不是说是你的画吗？翻个背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赵晴晴咬了咬牙，把最上面那张画翻过来。

画纸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铅笔编号。

q-17。

写得很轻，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我问纪浅浅：“这是你的编号习惯？”

纪浅浅轻轻点。

她从自己的画袋里拿出一个稿本。

本子边角有些磨旧，封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浅”。

她翻开稿本，里面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类似编号。

q-12。

q-13。

q-14。

字迹很轻，位置也很固定。

我把稿本放到柜台上。

“编号习惯一致。”

赵晴晴立刻说：“编号也能仿。”

“可以。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我点，“那继续。”

我其实不讨厌嘴硬的。

姜小满也嘴硬。

但姜小满嘴硬的时候，至少会讲基本逻辑。

赵晴晴这种嘴硬，已经开始接近无效抵抗。

纪浅浅又翻了几页。

她找出一张稿。

那是同一幅梧桐街街角的构图图。

线条很淡，还没有上色，但旧书店、路灯、树影和那辆蓝色自行车的位置都在。

甚至连茶店招牌旁边少了一小块灯管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我把稿和成品摆在一起。

“构图稿也有。”

店老板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

“这个本子我见过。”他说，“她下午确实坐在门那张小桌子旁边画过，画完还问我能不能先放柜台这边，等纸一点再拿。”

纪浅浅低声说：“我去楼上画室材料表，回来就不见了。”

店老板皱眉，看向赵晴晴：“赵晴晴，你是不是拿错了？”

赵晴晴脸色有点僵。

“我……我以为是我的。我们今天都画梧桐街，我也画了这个角度。”

苏小语立刻小声说：“可是拿错了应该道歉吧。”

她声音不大。

但周围都听见了。

赵晴晴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她一眼：“小孩别嘴。”

苏小语立刻往我身后一缩，但嘴上不服：“我只是合理表达。”

星韵平静补充：“低龄个体表达的事实并未构成逻辑错误。”

我赶紧回：“你别补刀。”

赵晴晴看了星韵一眼。

这一眼明显卡住了。

正常第一次看见星韵，都会卡一下。

赵晴晴也不例外。

她大概没想到这家小画材店里还有一个漂亮到这种程度的，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停在嘴边。

我趁机把话拉回来。

“还有色号。”

赵晴晴皱眉：“什么色号？”

我看向纪浅浅。“这张画用的灰蓝是哪支？”

纪浅浅从画袋侧袋里拿出一支已经挤瘪了一点的颜料管。

“佩恩灰加一点群青。”

她顿了顿，又拿出另一支，“右边反光用了这个。”

苏小语立刻指着那支颜料管：“这个我刚刚看见过！我刚才还问星姐姐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我看她：“你确定？”

“确定！”苏小语举起手，“它的盖子上有一小块蓝色颜料，像芝麻粒一样。”

星韵看了一眼，平静道：“该颜料管外包装磨损程度与她当前画袋中的同系列颜料一致，管残留色料与画面局部色彩接近。”

我立刻抬手制止。

“停，这个说法太专业，不算。”

星韵：“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你已经把家颜料做了尸检。”

星韵安静了一秒：“我没有使用设备。”

“那也别说得像鉴定报告。”

苏小语小声补充：“星姐姐只是观察力好。”

我：“你又开始了。”

店老板这时候也叹了气。

“赵晴晴，这叠画确实是纪浅浅下午寄在我这里的。我记得她还说等颜料一点再收进画袋。”

围观的两个学生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其中一个小声说：“那应该就是拿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