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上，从她走进这间出租屋到现在，老李一直在单方面地付出。

做饭的是他，端菜的是他，满大汗的是他，给她夹菜的是他………

而她呢？

她只是坐在那里，优雅地端着碗，一一地接受他的给予。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有说过。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苏沐雪这辈子从来不欠别什么。

对她好的，她都会还回去。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做最基本的信条。

可是怎么还？

一句\"谢谢\"太轻飘了，况且刚才已经说过\"还不错\"。

给他夹菜的话……

如果只是普通地夹一筷子，和第一次老李给她夹的那些又有什么区别？

这根本不对等。

可是如果要\"对等\"的话——

她该怎么做？

苏沐雪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

那个念让她刚刚消退下去的耳根瞬间又烧了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烫。

她应该像他那样。

把筷子含进嘴里，沾上自己的水，再夹菜给他。

这样才算公平。

可是——

那不就是主动……主动跟他间接接吻吗？

被动的承受是一回事，主动的给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假装不知道，后者却没有任何借可以遮掩。

苏沐雪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饭粒，拨了一圈又一圈。

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柳眉微蹙，丹凤眼低垂，像是在认真地研究碗里的米粒排列。可她的内心处，正在进行一场无比剧烈的拉扯。

一个声音说：你在什么？你是苏沐雪！你怎么能主动做这种事？

另一个声音说：他只是想让你多吃点菜，他自己在吃白饭。你看不到吗？

一个声音说：他明明就是在占你便宜！那些水是故意的！

另一个声音说：他知道什么是占便宜？他一个孤老，从来没对他好过。你给他夹一筷子菜，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一个声音说：但方式可以简单点，不用学他吸筷子——

另一个声音说：那不公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对等。你苏沐雪什么时候亏欠过别？

苏沐雪的筷子悬在碗，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那场无声的拉锯战结束于一个极轻极细微的动作——她的筷子从碗里抬了起来，缓缓地、犹豫地移向了自己的嘴唇。

吃了几之后，苏沐雪忽然做了一个让老李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自己的筷子含进了樱桃小嘴里，轻轻地、缓缓地吸吮了几下。

那的唇瓣包裹着筷尖，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吮吸声。

几秒之后，她才将筷子从唇间抽出，筷尖上沾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然后，苏沐雪的筷子伸向那盘青椒丝，夹了几根丝，轻轻地放进了老李的碗里………

\"李叔，你也别光顾着给我夹，你也吃。\"

苏沐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声\"李叔\"却让老李整个都呆住了。

以前苏沐雪也喊过他老李叔，但是相比于李叔，关系明显更近了一步。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老李低看着碗里那几根丝，又抬起看着苏沐雪。

苏沐雪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吃着碗里的饭，表淡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耳根，比刚才夹菜时的红晕又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老李的眼眶微微一红，喉有些发紧。

他活了六十多年，没给他夹过菜。

而这个高高在上的百年校花，不但吃了他沾满水的菜，还把自己的筷子含在嘴里吸吮过，沾上了她的水，夹了菜给他吃。

还叫他李叔。

老李把那几根丝夹起来，慢慢地、珍惜地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个味道永远印在脑子里。

丝是普通的丝。

可沾了苏校花的水，就比山珍海味还要珍贵一万倍。

\"好吃……真好吃……\"

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说不出的满足。

苏沐雪依旧低着，耳根红得几乎透明，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吃饭。

也是从这一刻起，气氛悄然变了。

双方你来我往，吃得都是对方夹的菜。

老李给她夹一筷子沾满水的青椒丝，她吃了；她回一筷子同样沾满自己唾的番茄炒蛋，他也吃了。

一个来回接一个来回，两的筷子在彼此的碗和菜盘之间不断穿梭，每一都带着对方的唾。

苏沐雪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老李多少水了，当然老李也吃了不少她的水。水在筷子与菜盘之间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越拉越近。

…………

饭吃到尾声，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

青椒丝的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条孤零零的丝，躺在浅浅的油汁里。

苏沐雪想都没想，熟练地将筷子放进嘴里吸吮了一会儿，让筷尖沾满晶莹的水，然后伸向那条最后的丝，轻轻夹起来，放进了老李的碗里。

这个动作，在半小时前还让她内心翻江倒海。

而现在，她已经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这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老李看着碗里那条沾满校花水的丝，也没有多想，夹起来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丝的咸香和少唾特有的清甜混合在一起，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他习惯地将筷子伸向菜盘——

盘子里空空如也。

三菜一汤，吃得净净，只剩下些汤汁蒜末。

老李愣住了。

他低看着自己筷尖，又看了看那空的盘子，再看了看苏沐雪。

忽然意识到，这条最后的丝，苏沐雪没有留给自己，而是给了他。

校花把最后一块给了他。

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嚼着那块已经被唾充分浸润的丝，心里涌起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的味道，而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被在乎的感觉。

她是市长千金，是百年校花，要什么有什么。

她根本不缺这一条丝。

可她偏偏在菜盘见底的时候，把最后一条夹给了他，还特意吸了筷子。

校花……

对他太好了。

老李嚼着中的丝，越嚼越慢，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突然，他枯的身子猛地一震，一个疯狂的念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如果——

他把嘴里这块已经嚼过的丝吐出来给她——

她会吃吗？

这个念一出现，就把老李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