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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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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把写好的新竹片进编绳里,排在张蕙上一片记录的后面。

然后我把竹简往前翻。

回到了沈采那一条。

那个批注。

当时我写完“不再召”之后,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已被看见。

五个字。我没有解释被谁看见、看见了什么、为什么看见就意味着不再召。这些我不需要记。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沈采被我看见的是胎记。

她以为丑陋、藏了三十一年的胎记。

她在高那一刻的失态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有碰了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有碰的地方。

从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从那之后,她看我,带着信任。

而信任是账本上不能记录的东西。

我合上竹简,放进漆匣。匣盖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木磕碰,像牙齿咬合。

窗外的天已经有了第一层灰。那是黎明前特有的颜色——不是亮,是黑开始变薄。

许褚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门外左侧,两步远。

从我房门的木格望出去,能看到他披甲的后背,纹丝不动,像一座立在廊下的石像。

他从来不问我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负责守门,我负责进门后发生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他站在门外听见了多少。

又或者,他听见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什么都不说。

不说话的有两种:一种是没有话想说,一种是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许褚是哪种,我不确定。

我站起身,吹灭案上的灯。灯芯嘶地一声暗下去,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到一半散开,像一只白手在黑暗里招了一下。

天亮之后有一场朝会。

朝会上我会见到李延,见到张郃,见到刘先——那个荆州降臣,他妻子叫陈婉,我只在接风宴上见过一面。

她话很少,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才放出来。

的时候眼型微挑,不笑时像在称重。

她给我敬酒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

不是不小心。

是准得不能再准的一次轻轻一擦。凉,快,像一张纸从刀刃上划过去。我低看她,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端着酒杯,眼里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我就知道刘先会把她送来。

不是因为她投怀送抱。

恰恰相反。

她那个眼神不是勾引,是估价。

她在掂我。

一个刚刚归降的降臣之妻,第一次见当朝丞相,就敢用手指碰他的手腕,碰完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丈夫身边替他夹菜。

这种我还没见过。

她和沈采不一样。沈采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得所有都看不到她。陈婉是把自己拿出来了,但你拿到的永远是她想拿给你看的那一层。

她能拿出来的有多少层?

我不知道。

这才是让我期待的部分。

我躺回榻上,闭上眼睛,让今天所有的脸在眼前过一遍。

沈采的胎记。张蕙的箭疤。

陈婉的手指。

三个,三道收据。

但收据上写的易内容各不相同:李延换官位,张郃换军权,刘先要换什么——他还没有开

他的沉默让我觉得他要么是最蠢的降臣,要么是最危险的降臣。

而他的妻子,那个用手指碰我的,她已经下了第一手棋。

我还没想好怎么应。

先睡。

天亮再说。

……

天没有亮透。

我被一阵风惊醒。窗户没有关紧,风吹开了半扇,雨味从缝隙灌进来。不腥,是泥土被水泡软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暖甜。

我起身去关窗。

经过案前时,漆匣还扣着。

里面的竹简安安静静躺在黑暗中。但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陈婉。

接风宴上她碰我手腕的那根手指。

无名指。

无名指第二关节的皮肤触感——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触感不像年轻该有的细

有一点薄薄的茧。

位置太偏,不是习武磨出来的。

是长期做某件事磨出来的。

写字?

不对。写字的茧在指尖,不在关节。

那是什么?

我关好窗户,重新躺下。

这个手指关节有茧的,我很快会再见到她。

到时候我会把她的茧子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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