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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荒庐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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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安贞独自承受冷眼与孤独;只待暮色归庐,才默默完成一的看护职责。

朝夕相对的子里,荒庐终死寂,败的毡帐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声。

复一的失语与孤独,像细密的蛛网缠裹着安贞,磨得孩童的心愈发怯懦。

在这座蛮荒的孤岛上,阿芜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他不欺她、不辱她,还为她煎药、送食。

这份贫瘠绝境里的安稳,让她愈发依赖,也愈发想要抓住。

于是,她开始了一场场笨拙又虔诚的试探。

傍晚风柔沙静,她捧着自己今省下来的半块麦饼,小小一块攥在手心捂得温热,垂着眉眼走到阿芜面前,小声把谢意揉进软糯的乡音里:“谢谢你给我送吃的,我今天吃得很饱。”

她不知对方能否听懂,只认认真真弯了弯眼,模样乖软又赤诚。

还有一次夜霜寒,她冻得蜷缩在堆里瑟瑟发抖,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忍不住轻声呢喃:“我家里的院子很暖,不会这么冷,也没有风沙。”

最执念的一次,是望见天边掠过归鸟的黄昏。

她仰着目送飞鸟远去,转看向静坐碾药的阿芜,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鸟儿能飞回家,我以后……也能回去吗?”

桩桩件件,都是稚子最纯粹的心事,无半点矫饰,全然是绝境里无处安放的脆弱与依托。

可无论她说得多么认真、多么轻柔,阿芜永远维持着全然听不懂的漠然模样。

他垂着眼,或是碾药、或是添、或是擦拭简陋的药碗。

长睫低垂,遮蔽所有眼底绪,神色平静得近乎死寂。

任凭她的中原话音在寂静荒庐里回,他始终无动于衷。

不抬、不回应、无波澜、无反馈。

仿佛她中的字字句句,都只是穿帐而过的秋风,不值半分停留。

起初安贞还不死心,总借着独处的间隙,笨拙地用手势试探。

她喝完药后,攥着净的叶,对着自己的小腹,又对着他微微躬身,一遍遍重复着道谢的姿势,比划着“饱腹、多谢”的模样。

她知晓药苦难咽,是他费心熬制才让自己好转,穷尽所有能想到的动作,想要传递心底的谢意。

可他始终垂眸专注手琐事,姿态温顺,却透着拒千里的疏离,半点不予回应。

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笨拙比划,用尽孩童所有天真的方式,想要跨越横亘在两之间的壁垒,只求一丝微弱的回应。

可她抬手比划时,他便偏过身形,收拾帐角散落的,刻意避开她所有求助与示好的动作;她眼神恳切望着他等待回应时,他便低专注手琐事,用最安分无害的模样,筑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安贞渐渐信了。

她真的以为,这个守着她、照料她的北碛少年,听不懂她的乡音,读不懂她的手势,看不见她的惶恐,也接不住她的谢意。

心底那点微弱的倾诉欲,一点点被他复一的漠视磨平。

她慢慢学会收声、学会沉默、学会做完活计就安静坐在帐角等候。

哪怕同处一帐、朝夕相伴,两也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个赤诚纯粹、满心依赖,将他视作唯一救赎;

一个刻意隔绝、冷眼旁观,将这份相处视作自保的筹码。

知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庐处,每一句她轻声吐露的乡愁、每一次笨拙的手势、每一声细碎的道谢,都清晰落进他耳中、落他眼底。

他字字听懂、样样看懂,却选择全盘无视。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用这种极致克制的漠视,测试她的底线,也圈禁她的依赖。

他刻意让她在失语的绝境里,只能完全依附于他,成为他在这蛮荒之地,最安全、最不会背叛的底牌。

这份滴水不漏的伪装、单向的骗局,一直稳稳维持着。

直到一场秋雨夜,彻底撕开了绽。

荒原无风,温烫,是秋难得的安稳好天气。

部落众尽数进山围猎、修缮场,驻地声稀疏,整片荒庐周边静得只剩叶轻颤的细响。

风寒消弭,帐内暖意适中,安贞身子恢复大半,神也好了许多,难得不再紧绷惶恐。

她坐在帐外晒堆上,低摆弄着手里枯的野花枝,玩得安静又乖巧。

失语压抑、无倾诉,心底积攒的乡愁轻轻翻涌,四下无,她便放下所有戒备,小声对着花枝呢喃,软糯的中原乡音轻轻飘散在风里:

“要是娘在,肯定会帮我把花起来的。”

话音极轻,像是孩童自言自语的碎念,不带半点求助、不带试探,纯粹是独处时本能的绪流露。

不远处,阿芜正半蹲在地上分拣稍,指尖有条不紊地挑拣杂、归类药株,动作熟稔、心神沉静。

透支的疲惫压在身上,他难得松懈了半分紧绷的神经,不再时刻极致戒备、刻意伪装。

那一句柔软的乡音随风飘来,落在耳中。

阿芜分拣药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风吹手抖的无意停顿,而是听懂语义、被心事刺中的本能滞涩。

太快了。

快到不足半息,甚至快到安贞以为是自己眼花。

紧接着,他垂着的眼眸下意识轻轻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酸涩恍惚——那是听懂思念、共鸣过往的才会有的绪涟漪。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了安贞的眼里。

她抬着,怔怔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不懂。

从来不是不懂。

若是真的听不懂,为何偏偏在她说到“娘”、说到“归家旧物”时,刹那失神?

若是真的听不懂,为何无数次直白倾诉无动于衷,唯独这句最轻的呢喃,能打他的心神?

真相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爬上了皮。

之前所有的漠视、所有的无回应、所有的冷眼旁观,从来不是笨拙隔阂,全是刻意、全是演戏、全是清醒的敷衍。

他快得近乎本能的补救、准无误的止损,彻底露了真相——他不仅字字听得懂她的乡音,更读懂了她孩童式的恐惧与寒凉。

他看着她一个演完所有的真心与无助。

他享受这份绝对的掌控。

他默许她的真心,践踏她的信任,用最温顺沉默的皮囊,困住她一整个秋天的孤勇与赤诚。

阿芜很快敛尽所有失态,指尖稳稳收好最后一株药,动作依旧安分温顺,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安贞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高热说胡话时,哭着喊“娘”;想起自己饿得发慌时,求他“救救我”;想起自己夜里怕得发抖时,抓着他的衣角说“别丢下我”。

那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得见她的狼狈,看得见她的卑微,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施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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